陈娟娟冲上去搂住了离她近的女儿,而另一个却被那几人抢走。
带人来的就是她前婆婆。
高根反悔了,他看到陈娟娟带两个孩子带的高兴,决定跟她抢孩子,他见不得她高兴。
她跪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苦苦哀求,石板缝里积着不知什么的水,浸透了裤布钻到膝盖骨里。
可高家老太婆却满脸嫌弃:“丫头片子我还不想要呢,我家根儿要回去养,这是你的福气。”
一只暖和的小手突然握住陈娟娟冰冷发抖的手指,她一怔,从回忆中醒过来。
如今女儿在她身边,她要振作,要带着女儿离开。
陈娟娟把高高往大衣里又按了按,听叶又青的话,低下头假装看不见他们,继续往前走。
果然,这群人仿佛看不见她一般,熟视无睹,任由她与他们擦肩而过……
“陈娟娟!”
高老太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干,带着破锣嗓子的嘶哑。
“你给我过来!偷孩子还敢跑?!看我打不死你!”
陈娟娟膝盖一软,冷汗从后颈渗出来。
恐惧是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她的脖颈。
绳子那头攥在高老太婆手里,攥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挣脱了,可绳子还在。
她想转过身去,想跪下来,想求她。
求她把女儿还给她,都是当娘的,都是十月怀胎生了孩儿。
怎么会不知道一个母亲见不到孩子是什么滋味呢?
心慌意乱之中,一个疑问突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高根的妈为什么不追过来?
从厂门口到这里不过十几步,她身边有五六个同伙。
要抓住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根本不需要费这些口舌。
他们明明离得这么近,可老太婆不追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喊。
除非……这声音,只是为了骗她回头!
陈娟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紧紧闭上了嘴,把高高揽得更紧,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婆婆的声音在她身后继续喊,只是声音像收音机的频道被一点一点调偏,一点点变调,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沙沙声。
她已经走出了很远,怕是有几百步了吧,应该算是摆脱了高家的封锁。
突然,
“等等,姐!”
陈娟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声音,是叶又青!
“姐,你有东西忘在我家里了。你身份证落在茶几上了,我怕耽误火车,专门追上你呢。”
脚步声从身后跑过来,越来越近,一路到了她背后。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人站得离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
那个声音带上了笑意。
“怎么不接?”
“你该不会把之前我说的不能开口不能回头当真了吧?那个是我瞎开玩笑的。”
“我其实就是想试试你到底有多大的决心离开高家。赶紧的,身份证给你。”
身份证?
陈娟娟记不清了,那会儿在叶又青家里小睡了一会儿,又吃了东西,发生了太多事,她根本想不起来有没有掏出过身份证。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身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高高妈,你好大的威风啊,我半夜跑出来给你送东西,你连句谢都没有?我真是白帮你了!”
不是……
陈娟娟张口就要解释。
大衣下摆忽然被扯了两下。
陈娟娟低头,高高正从大衣缝隙里仰着脸看她。小丫头的眼睛亮晶晶的,满脸疑惑。
她像是在奇怪,妈妈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陈娟娟忽然意识到,高高什么都听不到。
她扯紧了大衣的前襟,埋头往前走。
身后的声音还在喊。
“姐,你回头看看我呀……”
“姐,你说句话……”
“姐……”
她不听,不看,不回头。
那声音忽然碎裂开来,倏忽散在雾里头。
陈娟娟想起叶又青的交代。
往前走。别回头。别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声音都是给她准备的。
那些声音会装成你最怕的人,也会装成你最信的人。
它们知道你的软肋在哪儿,知道往哪个方向捅刀子你最疼。
你要是回头,就被拽回去了。
要往前走,就不能回头,也无需辩解。
陈娟娟只盯着前方。
身后传来更多的声音。
高根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说你这辈子就是高家的人;她自己的声音,怯懦的犹疑的,说外头太苦了,回去至少有个家;还有不知是谁的声音,陌生的,尖利的,嘲笑她异想天开。
它们像河底的暗流,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拽她的衣角,缠她的脚踝,想把她绊倒,想让她转身。
陈娟娟统统当作听不见。
她把那些声音全部甩在了身后,就像把前半辈子也全部甩在身后一样。
她不回去了,她只看着前面。
前面的路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雾气在变薄,在散开,一丝一丝地从她身边退去,像是被什么正在升起来的光驱散了一样。
火车站还亮着灯。
陈娟娟随着人群挤进绿皮火车坐下的时候,忽然觉得大衣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四周忽然清晰了。
座位对面坐着一个打哈欠的大姐,身旁站着的人缩着脖子跺脚。
旁边打盹的小伙子忽然醒过来,看着陈娟娟和高高发愣。
“奇怪了,刚才我旁边有人吗?”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滑了出去。
陈娟娟看着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和光秃秃的田野。
“妈妈,”高高小声问她,“我们以后还能见到甜甜和她妈妈吗?”
“当然,”陈娟娟声音笃定,面容舒展,宛如新生了一般,“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第180章 不熟的家人
大年三十这天,叶又青和甜甜起得比平时晚了许多。
前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两个人折腾到快天亮才睡下。
甜甜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听说今晚就跨年了,她一骨碌就爬起来。
“妈妈,今天晚上有春节联欢晚会!老师说家家都看,我们能看吗?”
“当……”
叶又青正准备点头,忽然卡住了。
电视……家里没有电视!
这段时间只顾着开店、离婚、买房子,压根没顾上置办什么新家电。
之前是想着新房子里头全都添置新的,可忘了过年还是要在这厂区的福利房里过。
甜甜戳戳发呆的妈妈:“妈妈?”
“……妈妈忘了,咱家没有电视机。”
甜甜格外懂事,也没哭没闹,反而安慰起了叶又青。
“没事的!电视本来不是家家都有,托儿所的小朋友好多家里都没有电视。”她数着自己的手指头:“老师说,过年还可以吃饺子、放鞭炮、走亲戚!”
“亲戚?”甜甜挠头,“妈妈,咱们走谁家的亲戚呀?”
叶又青:……倒也没说错。
周建国的亲戚肯定不去拜访,而她自己的娘家又在千里之外。
他们还真的只能走别人家的亲戚。
“你骆伯伯和林伯伯家里都去过了,今天给你秀英奶奶提点饺子和年货过去吧?”
知足小甜甜开心欢呼:“太好了,我都想秀英奶奶了,甜甜喜欢走亲戚~”
甜甜主动要求自己穿衣服。
趁着这个空闲,叶又青把冻饺子、两只冻鸡、几条腊肠还有些冻猪肉装进袋子里,又拿旧报纸裹了两层,用麻绳扎紧了提手。
母女俩提着年货下了楼,先拐去楼下小卖部。
她得打电话问问沈渡川,他们家住哪儿。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一直没机会去家里拜访章秀英,不过好在有沈渡川的大哥大号码。
楼下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头还有个人,也是拎着年货打电话拜年的。
人家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一路从大哥拜到了小妹,让叶又青一阵好等。
等叶又青拿到电话,脑海里头突然跳出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
说陌生,是因为原主几乎没拨打过这个号码。
说熟悉,原主虽然没打过,却在心里常常念叨。
叶又青是个行动派,恰逢过年,她果断拨通了这个号码。
听筒贴在耳朵上。
“嘟……嘟……嘟……咔!”
电话接通了。
“你好,请问哪位?”
男人声音温润,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和尾调。
“……哥。我是叶又青。”
听筒那头忽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些。
“又青?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