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裆娘还在哭,说话也不连贯,包氏便过来道:“木柳她大舅,你让铁裆娘拿回猫儿坎家里的耗子药,让草生拿了去,叫木柳给吃了。”
这话一说,陈大舅人顿时像是矮了一大截,“怎会如此?”当下猛地抬手朝自己脸上扇,一边扇一边后悔自责道:“作孽啊,是我作孽,我但凡自己请半天的工回去药耗子,也不会出这事儿了。”
众人见了,急忙去拦,但便是如此,陈大舅也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巴掌。
听他还在自责,又一番劝。
好不容易把他劝住了,他目光落到一头哭得摇摇欲坠的陈菱角身上,“菱角儿,都是大舅的错。”
陈菱角摇着头,“都是命,大舅,这都是命啊!”但凡不自以为是,觉得能教好草生,早些给她找个去处,如今哪里有这一档子的事情?
又看朝树根旁边的草生,四肢被人用麻绳捆着,应该特别不舒服,所以她那小脸上满是痛苦,又挂着泪,咋一看陈菱角心里更难受了。
草生瞧着是个好孩子的,怎么能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她这一看草生,陈大舅也望了过去,显然也是不敢相信会是草生做的,所以下意识开解道:“莫不是弄错了,她还这样小。”
只是话音刚落,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说草生前两次打算如何害小兜儿的事,如今又偶然从陈大舅的孙子们口里听得耗子药,便哄了他们问了位置,偷偷拿出来。
“她是没打算给人留命的,一包耗子药全倒在饭菜里了,也就是亏得木柳这个做娘的,想先喂孩子,自己先尝了个咸淡。只一口啊,一口就险些要了木柳的命!木柳待她多好啊,便是有了小兜儿,但什么短缺过她,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的,还要花时间哄她玩儿。”
又有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恨不得一家子都是围着她转。
这些个话入了耳,陈大舅只觉得天旋地转,到底没能坚持住,昏了过去。
庵门口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众人扶的扶,倒水的倒水,掐人中的掐人中,一帮孙孙和大媳妇又在一旁哭天喊地。
最后郑和尚那里狠狠给灌了大半壶茶进肚子里,孙赤脚又手忙脚乱地扎针,半盏茶后陈大舅才悠悠转醒过来,只是一双眼睛里浑浊不已,眼神也变得空洞洞的,嘴里只念着:“造孽!造孽!”
老马村长见这光景,只觉得本就夜深人静了的,若是以往,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歇下了。
而且这里从前堆了许多溃兵尸体,江家月娘也是死在这里的,一时觉得阴森森。便让马大牛劝着大家都散了,各回各家去,陈大舅就先安排住在郑和尚这里。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讲。
陈大舅那里,铁裆娘要照看,所以杜月棠便和七七扶着陈菱角回家去。
眼见她也没个什么精神,家里还乱糟糟的,便和她打商量,“小兜儿我们给抱回去,让小徒弟今晚带着挤一挤,你也早些休息,你二姐那里还指望着你,莫要垮了身体。”
陈菱角好似被这些个事情敲得身软,精气神像是全无的样子,听到杜月棠的话后,也只呆呆地点头应着。
好叫杜月棠实在不放心,又让秦霄抱着小兜儿先回家,自己和七七陪着她在这里,看她睡下后才回去。
待她两个回来,柴元歌屋子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显然小徒弟和苏折风带着小兜儿已经睡下了,秦霄拿了个吊床挂在廊下,今晚看样子就这样歇息了。
杜月棠见了,提议道:“郑和尚那里还有多余的厢房,要不你去那头睡。”
“不了,我去他那里,还不如到元青家呢。”秦霄回绝了,又道灶房里留了热水,喊她们也早些洗漱睡下。
只不过今儿出了这样的大事情,哪里还能睡好?杜月棠先洗漱,七七还未好,秦霄见她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个潇洒翻身从吊床上跳下来,“给我。”
“今天听大夫的意思,木柳姐往后是要一直吃药护养身体了。”杜月棠很自然地将擦头发的帕子递给他,在廊下的小板凳坐下。
秦霄走到她身后,“你也不是没有提醒过,是她不肯听,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如今倒好,大粪吃了,身体坏了,也不必哪个劝了。”倒也没有要幸灾乐祸的意思,只不过还是觉得,人过于善良了些,等于就是再给伤害自己的人递刀子。
但人大都是自大的,觉得自己可以,高估了自己的本事,也高估了对方的道德品性。
“只是想来,还是觉得难过,许多事情明明都可以避免的。”这便是杜月棠最难以释怀之处了。
秦霄拾起她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怎么避免?该说的说了就成,再多管那就是插手他人因果,若如意还好,不好少不得回头又赖在你的头上。而且叫我说,歹竹出好笋的机率太低了,还不如赌坊里押大押小,最起码五五开,就是说你爹那么多儿女,才有几个好的?”
杜月棠听着他噼里啪啦的话,只觉得有时候他这张嘴是不饶人的。
不过也叫自己想起了当时在晋州遇到的那三兄妹,小的那两个可不就是和自己同根生的坏笋嘛。
但又想,其实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草生的变化,到底还是小兜儿的出生才引发的。
可还是那句老话,这个世界不能什么都围着她转,各人有各人的人生。
最后叹了口气:“算了,就当是大家所言,一切皆是命了。”
也逐渐深,杜月棠头发干了,也和七七去柴湘玉的房间里歇下。
溪对面那头,石板姜带着一帮伙计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睡觉,想是累了一天,一帮汉子鼾声如雷震天响,隔着这一条潺潺而流的溪水,杜月棠头听得真切,翻来覆去的,就更是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终是撑不住要睡着了,好像又听得小兜儿哭,连忙翻身起来。
七七叫她吵醒,赶紧掌灯,“小兜儿虽喜欢小徒弟,但头一次离开娘和旁人睡,闹是必然的。”
果然,小兜儿这一宿哭了几回,直至快天亮那会儿,才彻底睡熟了去,可怜那一双眼睛夜里找娘,哭得红肿。
而衙门听得了命案,还是县尉大人泰山家这村子的,一点不敢怠慢,连夜快船来此,所以杜月棠他们一起来,便听得石板姜他们这些人去被作为人证,叫捕头大人喊去庵里问话了。
杜月棠一听,连忙朝陈家去,却见房门关着。
学校放了秋假,孩子们不上学,朱老大家的朱金宝见了,便道:“姨,衙门的人来查案,把陈三姑也给叫了过去。”
如此,杜月棠便和七七过去庵里瞧。
村里出了下毒的命案,凶手还是个四岁的娃儿,如此惊骇,所以大都朝着那里涌过去。
话说草生这样的年纪,聪明得过分,叫七七说要是被那些人发现,带到那种地方,将来指不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才,而且心思又缜密。
当然,这个话她是不敢说出来的,不然岂不是要叫杜月棠怀疑自己从前什么来路的?
两人一并到庵门口,还是晚了些,这里已经挤不进去了,而且陈家其他舅舅也都赶来了,陈菱角她们的表哥们又多,往那里一站,黑压压一片。
而外头,村民们又开始说起草生爹娘的事情来,衙门的自然给听了去。
按理,草生该被流放,哪怕后来大赦天下了,但她来村里的时间不对,正常情况下,肯定是要追责,但衙门的人看在李县尉的头上,便没摆上明面来说,只将马大牛给拉到一头,低声提醒。
到底,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有着李尺英在,这当时给草生上户籍的事情,便没追究。
而马大牛听他们提醒,一个激灵也反应过来,给吓得不轻,忙出来大声责斥众人,不许再提草生的身世,只叮嘱都应当三缄其口。
话又说回来,若早想起这一茬,让人别总背地里提草生的身世,说她爹娘,也许她也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因大赦天下后,大家便没当回事了,却全然忘记了,她被陈木柳带回村子那会儿,其实还是戴罪之身。
很快,里头就再三审问,这耗子药除了铁裆堂兄弟几个告诉草生之外,便无旁人知晓,草生又到底是个孩子,如今见众人个个都用那等眼神瞧自己,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她,终于也是恶语出口。
杜月棠在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疼我?把我做小猫小狗来养罢了。送我去学堂又如何?不过是怕旁人说她们闲话,深怕被戳脊梁骨?何况你们别以为我小,就不知道一年那茶叶能赚多少钱?我娘是陈家的姑娘,还是长姐,她也有一份,那学堂的钱,我出得起。”
杜月棠听得她这清晰的吐字和那理所应当的语气,只觉得吓人。
有那一瞬间,甚至觉得这孩子莫不是小小的身体里,其实住着的是个成年人偏执的灵魂吧?
而七七更震惊了,她就说,这果然是个人才!错的永远是别人,自己享什么都是应得的。这样的人去做那一行,才不会心软,没有半点的心理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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