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81)

  这样的“形”复杂难画。

  山月突然想起在山塘街学画的时候:丹青写意,但练功需从写实练起,“过桥骨”跟别的店铺不一样,别的老爷通常端一盆花、一株草给学徒们临摹,孙五爷不,他常常扔给学徒们一只啃了一半的梨、一碗冒着热气的面、一段断了的戒尺叫他们画,谁画得像,谁就能加一块肉吃。

  孙五爷说:“脑中需固形,方可挥毫大写意。”

  意思是,必须将东西的样子烙印进脑子,才能模糊掉形状,将物件变成意境。

  薛枭的样貌,在她脑中,很清晰。

  极窄的颌面,浓密黛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里狭长的眼缝和深茶色的瞳仁,笔挺的鼻梁和锋利垂直急收的鼻尖,菱形的薄唇常年抿着,而鼻尖却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浅褐色的痣。

  给她一支笔,她不需要构图,便可立即将他画出来。

  而她一闭上眼睛,再想起薛枭,却只有冷冽的、孤独的、沉默的、如寒风一般的“意”,卷携着清晨浓雾迷蒙中苍劲的松针味道。

  按照孙五爷的标准,薛枭这幅画,她已画成了。

  山月心乱如麻。

  而那个拨动琴弦的刽子手,就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地躺在她身边。

  他把珠子四处乱倒,作完乱后,始作俑者反倒睡得香甜...

  山月有些不忿,猛地转身,却兀地直直撞进一双深邃安静的深茶色瞳仁里,鼻尖与鼻尖险些触碰在一起。

  他也没睡着。

  “你也没睡着。”山月眨了眨眼。

  “没睡。”

  薛枭补充一句:“我心脏咚咚跳,吵得我睡不着。”

  噢,吵闹到他的,不是虫鸣,是心跳。

  山月不自觉地莞尔抿唇,手贴在侧脸,半侧躺着。

  烛火就在幔帐外摇曳。

  薛枭目光落在山月的左肩,声音很低:“还疼吗?”

  山月颔首:“疼。”

  “我想说你该...”

  但又舍不得。

  “往后别这样了。谁都是人身肉长的,谁比谁金贵?凭什么一命换一命?”薛枭也侧躺着,宽大的身影恰好将山月罩在其中:“我原本想在庭院种一亩草,名唤‘一年蓬’,我请苏妈妈买了,却迟迟未种下。”

  山月蜷缩在令人安心的暗影之中,神色晦暗不明:“为何不种?”

  “今年长势好看,明年就枯萎,我好好一亩地,明年看什么呢?”薛枭神情很淡,话语中的缱绻却很浓。

  山月安静下来,眼睫刷上刷下,眼下扇形的阴影微微发颤,隔了许久才轻声道:“那就不种吧。”

  薛枭点头:“那就不种。”

  又问山月:“那咱们种什么?”

  再问山月:“种石榴吧?石榴花好看,果子也好吃。”

  薛枭声音也很低。

  像两个藏在角落说悄悄话的人。

  说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不叫旁人听见。

  山月唇角高高勾起:“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薛枭眼眸暗暗的,却暗藏着灼烧的力量。

  他侧脸贴着染上皂角香的枕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但这样的感觉很好。

  在幔帐之中的狭小空间里只有两个人,就像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床榻很大。

  山月睡在外侧,薛枭在里侧,两个人一人搭了一床薄纱的被褥,相对而面。

  薛枭陡然用手臂撑起身形,探身向山月去。

  男人温热的呼吸猛地变近。

  灼热的眼眸亦好似在一瞬间逼近。

  山月已经平静下来的胸腔,又“砰砰砰”地响起来。

  他要...他要亲吻她吗?

  山月紧紧抿住唇,手不自觉地握成拳,不自觉地轻轻咽下一口唾沫。

  薛枭的面颊从她耳边一擦而过,伸长手径直拿起山月身侧的蒲扇。

  很热。

  他敛眸,却见山月素来清冷平淡的面容上不知何时涌上了两团轻微的酡红。

  薛枭恍然大悟之后,展眉笑开。

  山月身形一僵,拳头松开,掩饰不住地恼怒转过身去,板正又僵硬地躺好:“睡觉!睡觉!太晚了...太晚了!”

  薛枭压低的声音,像拉长的琴弦,透露出难得的松弛:“如今我丁忧在家,实乃闲人一个,便是夜里睁眼,白日眠觉,谁又能奈我何?”

  讲明底气,大有与山月拉扯一整晚的意思。

  山月:...刚刚说连续翻了十天卷宗的重臣,到底是谁呀?

  山月偏过头不再理他。

  “山月——”薛枭含着笑意:“山月——”

  使劲唤。

  “——嗯?“山月半眯着眼应道。

  “...你想过,复仇结束后,要做些什么吗?”薛枭轻声发问。

  安静了下来。

  隔了好久,山月才阖着眼,低声道:“没想过。我不喜欢向前看,看到的东西多了,就会被纷繁热闹迷花眼、分岔了心,而记不清来时路。”

  又安静了下来。

  山月眯着眼,混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

  身边人却动了动,炙热的气息俯身而来,直接地、坦诚地、未带一丝犹豫地覆了上来。

  山月嘴唇被一股冷冽的、如寒风一般的触感覆住。

  山月还未来得及睁眼,脑中却突兀地出现了薛枭棱形的薄唇——由“意”已转为“形”。

  鼻息缓慢却均匀地扑在她的脸上。

  唇齿之间,嗫嚅亲密,轻蠕慢捻,唇贴唇,清冽的水珠逐渐蒸腾,凝成一团暧昧的水汽。

  山月微微发僵的身形,缓慢地柔和下来。

  唇上陡然一空。

  她睁开眼。

  狭小的幔帐之内,薛枭如一只展开翅膀的成年鹰隼,双手俯撑在她的鬓边,目光炙热明朗地死死注视着她,像盯紧了冬日里唯一的猎物。

  “本来这件事,应当复仇结束后再做。”

  薛枭声音仍然很低:“但我需要你知道向前看没什么不好,纷繁的热闹——也没什么不好。”

  山月与之回视,目光坦荡,但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衫,嘴唇亦不自觉地死死抿住。

  “欸——”薛枭再次开口。

  别抿唇了。

  唇色已经发白了。

  山月抬眸:“啊?”

  紧抿的唇瓣微微张开,在泛白之后,呈现出一种别样的红和润。

  薛枭移开眼神,透过层叠的、难以画形的幔帐,将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副画:“那副——是送给我的《山月》吧?”

  嫣红的唇瓣吐出一个字:“是。”

  一顿。

  “但还未画完。这只是《山月》的草稿,我还没想好正稿究竟该怎么画。”山月压制住蔓上心头难以言明的情愫,神色认真地缓慢开口回复他。

  薛枭俯身垂头,鼻尖萦绕着女人淡淡的如玉兰般幽深的香气。

  草稿?

  草稿都画得这样好了,正稿岂不是更甜?

  等待不重要。

  只要她愿意画。

  这两天在出差。

  放心,周末会大写特写。

  第223章

  一连数日,薛南府平静得如未经风吹拂无皱无波的水面,薛枭就似他所言,做一个丁忧在家的闲人,终日窝在庭院的老槐树下,顶着大太阳,摆一支竹编摇椅和小边几在遮阳的廊间,人生难得几回闲适地躺卧其上,透过歇开一条缝的窗棂,手执一盅清茶,看歇开一条窗缝的妻子,信手执画。

  薛枭仰了仰头,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欸——”

  “欸——”

  “欸——”

  “欸——”

  “欸——”

  游廊的立柱后,也依次发出四声喟叹,再鳞次栉比地伸出四个黑压压的脑袋。

  王二嬢鬼鬼祟祟探头,兴奋到说京师话:“据说前儿个,大人睡山月屋里了。”

  苏妈妈把脑袋放王二嬢肩上,小老太太踮着脚朝里看:“哪止前儿个,一连三日都睡西厢呢,也不出去了,人都捂白了几个调儿——”

  王二嬢缩着脖子嘿嘿笑:“年底咱有望得个大胖小子?”

  王二嬢属于畅想派,苏妈妈就很务实,一边佝着腰往灶房去,一边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南边送了点蚝来,我给其书熬上。”

  邪恶栀管事,人很通,但人事不通,伸长脖子问王二嬢:“蚝?什么蚝?”

  身侧的周狸娘,人不通,但人事很通,怯声怯气地贴着柱子回应:“吃了长力气的好东西...”

  周狸娘眼风扫了眼院子里的薛御史,心头“啧”了一声:瘦瘦长长的男人果然要不得,这男人还得像疾风哥哥那样,肩膀宽得能搭桥,大腿粗得一看就有劲儿——咦?说起来好久没有偷看过疾风哥哥了,他哪儿去了?算了,落风哥哥也挺好的,就是嘴碎了点...

  周狸娘浮现一抹羞涩的幸福笑容:跟着山月真好,有看不完的小哥哥,希望山月再努努力,让她有摸不完的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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