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丹青_董无渊【完结】(180)

  薛枭回头,浓稠得似一副山水墨画的眉眼,让同样浓稠的夏夜瞬时亮了起来:“我今日告诉了吴公公,水光是我夫人唯一在世的家眷...我——是不是多话了?”

  窗户推开,便有穿堂风拂入。

  蒸屉中的人,得救了。

  呼吸顺畅,气息清沁。

  以“贺水光”的名义,入宫。

  水光,做回了水光。

  是不是意味着,生活会逐渐回到正轨,她也能做回贺山月?做回河头村邱二娘的长女,贺山月?

  山月愣在原地,久久未语,眸光直视薛枭,胸腔中的那颗心脏“砰砰”直跳,像敲鼓,像冰雹砸在房檐,像青蛙排着队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第221章

  隔了许久,山月才忙乱低下头,却坚定地摇了摇:“你觉得安全,就尽可以说。”

  “这么信任我?”薛枭挑唇笑起来,心狠手辣的纯臣,眼眸透露出愉悦的轻光:“因为我是‘盟友’?”

  山月唇峰紧抿,目光盯着鞋履:她为何从“盟友”二字,听出了取笑的意味?

  有什么好笑的...本来一开始就是盟友呀。

  更漏簌簌向下落,薛枭心头盘了盘时辰,收敛眸光,又说起今日永平帝来访的对话:“...都朝着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松江府在柏瑜斯的帮助下,成为破局的关键,柳环涉事不深,自然害怕引火烧身而闭口不谈,旁人却不一定,苏州府原知府韩承让膝下无子,宗族后嗣亦没有人走上仕途,若是将他运用得当,我们能捶死杜州决堤案的真相。”

  又谈了谈刚刚回京的崔白年和被禁足的常蔺。

  时辰太晚,二人起身沿着镜湖朝内院走。

  或是因湖风太惬意,天色太晚,两人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比起讨论,更像闲谈。

  穿过正院大门,一只扑棱翅膀的雪团鹦鹉径直飞到了山月肩上,毛茸茸脑袋蹭着山月下巴颏。

  山月才猛然想起,她去侧水畔作甚:“...早晨落风带了两个人来搬书,搬了十来个来回,如今你厢房全是书,密密麻麻摞满了书册,床上有、桌子上有、柜子上、地上全都是...雪团爪子不敢踩书,今日一天便一直呆在西厢——”

  准确的说,是胖鸟,一直踩在她头上。

  一边踩,一边怪叫:“好多书!吓死人!吓死人!”

  是吓死鸟吧...薛枭没教好。

  山月突然想起刚刚在侧水畔看到好几排空荡荡的书架。

  “你是将侧水畔的书,全都搬到正院了?”

  薛枭双手背后,“嗯”了一声:“侧水畔临水,起了书蟊,要点艾草熏杀,害怕书烧起来,这几日天又要下雨,又不敢晒书,只能放回厢房。”

  山月有些无语:“其他院子、房间呢?”

  薛枭鼻头皱了皱:“咱们一起搬过来的...算上我们两,南府统共才八九个人,咱们仔细盘一盘,之前谁有空闲清理院落、打扫屋子?”

  山月:...

  嗯,真是很忙碌的夫妻呢。

  “床上都放着书,也没空屋子,你睡...你睡在何处?”山月蹙眉问。

  薛枭移开眼,看向远处连绵的香山:“睡侧水畔呗——我搬了只躺椅去,缩着身子将就将就。”

  说得...很可怜。

  “那你同我回正院作甚?”山月眉头蹙得更深:“咱们府上虽不算很大,一来一往也费脚程,这样晚了——”

  “消食。”

  薛枭理直气壮:“不刚喝完羊汤吗?”

  山月彻底无语。

  什么呀...

  这一环扣一环,一句接一句的,又可怜又好笑...在自己家还能没地方睡?

  又像上回在郊野别院那样,这么长朗朗的一个人龟缩在短短的躺椅里头,肩膀扣着肩膀、下巴顶着胸,委委屈屈将就?

  能睡好吗?

  如今日日动脑筋,时时刻刻算计着既想要别人的命,又要保自己的命,一思考,脑袋瓜子便劈里啪啦响不停——就这强度,将就过夜?恐怕是嫌自己身子太壮、年纪太轻。

  山月斜了斜头,目光审视地看向薛枭。

  他...难不成是故意的?

  “你——”

  这怎么问?

  难不成叫她问:你是不是故意算计,故技重施,想同我一起睡觉的?

  她属实是个城府深沉的坏人,但不代表她能轻飘飘说出这种话啊...

  山月吞声,住口。

  薛枭仰头活动,脖子、膝盖、手腕响起“咔咔”的声音。

  “噢,没事没事。”

  无人问话,但薛枭自答:“不过是连续几日翻理卷宗,脖颈、腰和手都有些发麻——你知道的,我们练家子出身的,到了岁数都是一身的伤病,躲不掉,哎,躲不掉的呀。”

  山月:...真是不染凡尘,一走了之。

  但,她做不到。

  再转念一想,别院都睡了,此时矫情,倒也没甚意义。

  比起别院,西厢的床,更大更宽,再容纳一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山月抬眸看了薛枭一眼:“你的被褥...”

  “苏妈妈刚洗过,就收在柜子里。”

  “枕头...”

  “新制的,嗅起来一股皂角香。”

  那就腾个空位,合铺吧。

  薛枭简单梳洗后,换了身绢白的长衫,头发仍挽成高宽髻,家常打扮洗去了素日的冷冽和肃穆,多了几分随性和平常。

  他进西厢的机会不多,上次给山月擦药算一回,如今算是第二回 ,如记忆般散着清清淡淡、若有似无的玉兰香。

  屋子比东厢大些,桌子上散着用过的草稿画纸和笔墨。

  薛枭弯腰看。

  纸上的画,与山月给他的那方素绢,相差无几。

  唯一的区别是,连绵山脉中,展翅飞着一只傲然的鹰隼。

  鹰隼。

  飞鸟。

  薛枭紧紧盯住,半晌未动。

  山月洗漱后,撒下床幔,坐在铜镜前梳头发,心头却想着水光的事:“...若是以贺水光的名义入宫,身世呢?需不需要改?还有同‘青凤’的联系要不要断掉?秋水渡那几个小姑娘需不需要预先告知?”

  山月语调有藏不住的兴奋。

  薛枭渐渐直起身来:“..回归原名,这样高兴?”

  “是呀!山月、水光,是娘给我们取的名字。”

  山月回眸笑,清冷平淡的眼眸闪着光:“虽都是寻常可见之物,却都是亘古不变、长久存在的。乡下人不懂什么华贵辞藻,只觉得久远的就是好的,好的,就要给孩子。”

  此话一出,山月脸上的笑滞了滞。

  薛枭...

  不孝鸟。

  薛枭的名字,是他父亲给他的侮辱。

  她不该说这种话。

  山月有些咂舌:“...不...也不是所有...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薛枭单手撑在木桌面上,斜了斜头,看山月难得的窘迫,听她词不达意地表述和追悔莫及地补救。

  今夜,薛枭的嘴角,便没有放下来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

  薛枭笑意直达眼底,双手抱胸,半靠在书桌旁的柱子上,语声淡淡的,但眼中的情愫却又浓又稠。

  “我的名字,没什么不好。”

  “飞鸟,才钟爱山月。”

  冲击三更失败...

  嗷嗷嗷

  第222章

  飞鸟钟爱山月。

  飞鸟爱山月。

  薛枭、山月。

  爱。

  山月气息紧紧屏住,张惶地移开眼眸,她像被一把直白的、袒露的、锋利的刀刃刺中胸腔。

  但意外的是,没有预想中的钝痛,反而像被一排刚刚萌芽的乳齿在心上啃噬着,留下一排密密麻麻的似酸如涩的小伤口。

  麻麻的尖锐感险些将胸腔刺破,暴露出深藏在皮肉下的软弱和欣喜。

  山月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并未追问薛枭究竟是何意。

  他们是成熟的大人,不必懂装不懂、假装天真地刨根问底。

  薛枭始终斜靠在廊柱上,泛白的青色长衫剪裁得当,像青衫树下的瀑布,挂在了他身上,再直直地垂落至地上,溅起夏日沁凉的水珠。

  薛枭头歪靠着,唇角始终带着笑,眼眸也是,满含笑意地看着山月。

  有种别样的温柔。

  像黑夜的刽子手,轻拨着筝上的弦,叮——叮——叮——

  他不需要她回应。

  对于山月而言,没有立刻的拒绝和抗拒,就已是回应。

  他们是成熟的大人,不必患得患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逼迫。

  ......

  虫鸣,庭院老槐树的虫鸣,不似蝉鸣嗡嗡有规律的鸣叫,也不是纺织娘“轧织”“轧织”,也不是斗蟋蟀昂着头鸣声悠扬苍远“蛐——蛐——”。

  叫得乱得很。

  像打倒了一地的珠子,滑溜溜、圆滚滚地打着转,没一会儿就嘀噜噜地滚进黑暗的柜子脚底。

  虫鸣太吵了。

  山月睡不着,索性打开眼睛,死死盯住细麻幔帐,看帐子的布料卷成一层叠一层,流水般随意淌在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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