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诸位都是族中有体面的女眷,见那些爷们猜令划拳,好没意思,便答应了冯氏与她一道往后院园子里去。
才走到游廊院落处,园子只点了几盏风烛,冯氏由采春扶着,带着一帮子女眷边走边道:“今日我见府上菊花开的盛,想起我那西厢房处还载着几盏,都是名花,今日得闲有空,都可去西厢房暖屋里头,咱们烧炉子喝茶。”
众人都道平日里出门子少,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少有这样一大家子团聚玩笑的时候,便都随着冯氏往西厢房跟前走。
才走到半路,采春见前头有人影一闪,立刻高声喊道:“谁人?是谁在前头鬼戚戚?”那人影也不答,一味的勾着头往前走。
听到采春的呵斥越发走的快了,几乎是贴着那墙脚根往前,采春同冯氏对望一眼,全当是冯氏安排引人注目的,采春便快步往前,大步流星直追赶上那人影。
待追到了跟前,拉过胳膊拿着灯盏一瞧,果真是秋香身边的瑶儿,正一脸惊慌失措,面色煞白好似一点血色也无,见她这般惊慌,采春心也突突撞上,还是思忖着道:“你这贱婢,看着我了跑什么?”
冯氏一群人也跟着后头来了,瑶儿吓得赶忙在地上磕头道:“小的有眼无珠,天黑没瞧见娘子们。”
采春便故作姿态又问道:“那你鬼祟什么?”
这话在瑶儿耳中依旧好似没听到一般,照旧求饶,采春没了耐心,心道就算是要做戏也该收了场,领众人去撞破要紧,把拿手戳了瑶儿脸给了台阶下道:“你主子姑娘呢?”
瑶儿瑟瑟发抖,浑身好似筛子,采春心道这瑶儿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怎作起戏来倒不差戏台子上的戏子,看着活脱脱有亏心事,自己便越发狠道:“你且不说是吧?娘子跟前也敢犯轴?再不说娘子可要唤管事来,给你抽筋剥皮,看你说还是不说!”
瑶儿吓得一下子软如泥,跌坐在地上,颤颤巍巍道:“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快说,快说!”采春催促道,心里只想快些了了这桩事,如今只差这临门一脚,越发显得狠毒急切模样。
冯氏也在一旁道:“哪有你这样的奴才,鬼鬼祟祟,定是乘人不备偷了东西,你再不说,自有法子治你!嘴巴不说那便打烂你的嘴!”
瑶儿哭道:“娘子饶命!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如此,便算是松了口,采春立刻派来两个婆子左右夹着瑶儿要带着冯氏一众人去。
等走过那西厢房,只望后头角门门房偏角处走时,冯氏采春方觉出不对劲,路通幽处,竟是越来越黑,离约好的西厢房竟是越来越远,只是眼下已难回头,只能想那二人说不定干柴烈火,且顾不上许多,便离了众人寻了这处也未可知。
待走的近了,众人只闻见偶有男女低语声传来,再走几步便听到一些不堪入耳之声来,诸位女眷便有些犹豫道:“这声听着怎不对劲?”
又有娘子拿扇子掩面作娇羞之态道:“还是莫要往前了,这声听着总觉着……总觉着……像是有失体面,若是被撞破了,只怕……”
亦有看热闹不嫌事大者:“如此才更要去看看,这般时节,阖府主子都在前头,还有人当着众人面儿做那事,这果真是反了天,如若不狠狠责罚了,只怕传扬出去,都当咱们府上不干不净,妄顾伦理纲常了。”
众人齐齐把眼看着冯氏,冯氏指尖攥紧了绢帕,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镇定,沉声道:“既已到了这地步,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今日这事若含糊过去,往后府里岂不乱了规矩?都跟着来,瞧瞧是谁这般大胆。”
说罢她率先提步,采春忙举着灯盏跟上,昏黄的光火在廊下晃出细碎的影子,将众人的脚步都衬得沉了几分。瑶儿被两个婆子架着,双腿发软几乎拖在地上,嘴里还不住地嗫嚅着“饶命”,却被采春一眼瞪回去,连哭腔都憋了回去。
越往前走,那男女调笑的声音便越入耳,间或夹杂着桌椅碰撞的轻响,听得几位脸皮薄的娘子红了脸,拿手帕遮着半张脸,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待走到那偏角门房的窗下,冯氏抬手示意众人停下,采春会意,猛地拔高了声音:“里头是哪位在里头?这般不知羞耻,竟在这等地方做出这等事来!”
窗内的声响骤然停了,只剩下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冯氏冷笑一声,冲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身t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哐当”一声踹开了虚掩的房门。
灯盏的光瞬间照进屋内,众人先是瞧见满地散乱的衣袍,再往上看,只见秋香正慌慌张张地往身上裹衣裳,脸色红得能滴出血来,那个男子猛然钻到秋香背后,把她自个一人推到众人跟前。
“好呀好呀!”冯氏作气急状,朝着秋香冷下面来,“我把你带在身旁,认作干女儿,你舅母走前亦是千叮咛万嘱咐!你若何能做出这般羞事来!采春,还不快去看看那里头的混账是谁?”
采春得令,且不顾前边秋香掩面哭声戚戚,只把灯笼探找到那躲在榻上头的角落内,只见哪里抱头蹲着的男子,活似个鬼样,再看身形却并不似宋循,当下赫然有些心惊。
灯笼再往前,抬眸看去,那人抱着外衫,只穿着一件绸缎单衣,生的白胖面,一双小眯眼睛,正是那宋澈!
“郎君……”采春深吸一口气,几乎不敢认,冯氏登时问道:“谁人?”
宋澈亦活似见鬼,见左右是隐瞒不过,也不知今日到底是吹了什么风,竟把这一遭人都引了来这处。
只好一面系着外袍,头发散乱,下了塌,见满屋子涌进人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母亲这事怪不得我,都是她……”
冯氏几乎气的要昏死过去,全靠一口气撑着,目光扫过那二人的脸面,可笑自己一番折腾,现如今阴差阳错,赔了夫人又折兵,胸口里五脏六腑都犹如火烧,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混账东西!你们两个都是混账!”
几位女眷见状,顿时炸开了锅,有低声议论的,有满脸鄙夷的,还有人悄悄打量着冯氏的脸色,后头映意立在众人之外,竟恍然像是个局外人,心里已经累极,再难搅动起一丝波澜。
第八十三章 甄糕
青川城下,暮色刚漫过青石板街,满城的灯笼早已次亮了,檐下宫灯悬,绢面绘着玉兔捣药,风过时灯影摇晃。如春抬眸看那天上正是明月高悬,自从她与宋循离了宋府上角门,竟越走越远了。
如春心有忐忑道看着宋循的背影道:"二爷,咱们这样跑出来,就怕府上人寻呢。"
宋循照旧不言语,一人走在前头,直走到那灯火斑斓之处,方回头看着如春,停下步子等她缓慢靠近了,这才缓缓道:“府上不过是人多,聚在一起吃酒而已,七言八舌,无甚逸趣。”
如春却一心记挂着灶下若是寻不到她只怕要出乱子,仍旧不肯随他去道:“二爷您倒是不惧什么,我这有事在身,若是灶下发觉我不在……又要多出许多事来!”
宋循不屑一顾道:“我在这里,你又怕什么?指望我是个泥糊的摆设么?”听他这般说,如春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二人走到夜市集上,前面便是灯市,八月节的热闹在此刻才算真正漫开。竹架上悬着的走马灯转得正欢,灯壁上的嫦娥与桂树随着轮轴轻晃,映着底下攒动的人影,倒像是把月宫的景致挪到了人间。
如春恍然来了青川这般久,这还是第一次出了宋府门,夜市游灯以往在江州也曾见过几次,只是夜市上人多杂乱,那时温妈妈总不让她与两个姐姐来乱走,说是有拍花子的最爱抓他们这样生的粉嫩可爱的。
想到这里,如春又有了些思乡,不知道远在江州的爹娘阿姊,仰头所见的,是不是一样的月。
宋循见她抬头看着月亮发愣,心中一动,自然牵了她的腕往前人潮中去,这一下可把如春吓得一跳,他指尖温润,如春猛然缩回手腕:“二爷……”他怎生如此大胆,如若被人瞧去可怎好?
“跟我走。”宋循却霸道得很,目光里头带着不容回避的果决,手上也紧紧的握住,毫不容她再后退,只拽着她快步往前,穿过周遭那些斑驳陆离的光影,穿过那些人潮人海。
宋循的掌心带着稳而暖的力道,如春挣了两下没挣开,面上发烫,耳尖已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垂着头不敢看周遭行人,只盯着他墨色衣摆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匆匆往前,鼻尖却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夜市铺子上头各色吃食的蜜糖甜,竟奇异地压下了慌乱。
一直带如春走到城门口金明池旁,宋循才停下步子,如春看去,只见池水被夜里头的微风吹拂,泛起涟漪映照着其上飘散着的荷花灯,点点星光。边柳丝垂落,枝桠间挂满了各色许愿灯,灯穗垂在水面上,被夜风拂得轻轻晃荡,映得满池碎金。
宋循这才松了手,又从一旁的小商贩那换了一盏纸灯,上头画着一个玉兔,倒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