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心道:“这人不知今日吃错了什么药,我忙不忙关他什么事?左右他是做主子享受的,难不成他还能替我做这中秋节席面?”
如春陪笑道:“二爷跟前,我哪里敢称忙,不过灶上的活多,中秋节在即,人手杂乱罢了。”说完这话只低下头,兀自整理怀里抱着的账册子,那是她理好了要去交由给映意过目的。
宋循有些气顿,妄他这几日心头上记挂着她,想起她便痒痒难耐,说她对他无情,那天夜里又做出拈酸吃醋般模样,说她有情,那夜过后经事再了无音迅,问她忙些什么……居然不但没有因思念他魂不守舍,还拿中秋席面来搪塞他!
“二爷?”宋循一时无话来,如春何曾晓得宋循面上波澜不惊,内里怨气熏天,如春急着去映意房里头,不免出声提醒他,“二爷若是没旁的事……”
也不知这话究竟是哪里触到了二爷的怒火,竟气的他立刻冷下面道:“你倒是个大忙人,忙了自己家灶上的事不算,还替人做了事。”宋循想的是早上那盒糕点,心道说的这样清楚了,她也该明白了。
这人分明是来找茬的吧!如春顿时明白了,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犯的哪门子轴,府上那么多下人,偏生一个二个的都巴巴来找她的茬,如春立刻道:“二爷说笑了,我不过是府里一个当差的,哪敢称‘大忙人’?只是灶上的事多,咱们姑娘还等着我交册子对账。”
说来也是奇怪,那白三家的来找茬,她还能忍一步退一步,怎么遇到宋循,她却一点就炸。
宋循见她句句不离灶房差事,何曾有一句涉及他,心里越加不悦,只把话说的更加明白些,问她道:“我问你句话,今天早上秋香特意送了盒柿饼糕,我吃着味道像是你的手艺。”
提起这事,如春心道:“你有美娇娘在侧,处处讨你的欢心,怎么还不够受用?”
如春蹙眉道:“什么秋香春香,我一概不知。”
宋循冷笑道:“你不知晓?你不光知晓,你还帮着她做糕点送与我,你且说说,你分明晓得我对她是无意的,更何况……”宋循顿了顿,见她照样故作困惑,难不成要他把话摊开来说么,“你硬要帮她做糕点与我,你到底是何意?”
如春和尚摸不着头脑,懵道:“我能是何意?她花钱来请我做了,我收了她的钱,她便是我的雇主……难不成是那糕做的不合口?二爷特意来发作我?”
宋循气的几乎要发抖,平生第一次有口难言:“你这……你不过就是仗着……”
“仗着什么?”如春有些发笑,她能仗着什么,“二爷今日说话怎让人摸不着头脑,难不成今日吃多了酒?”
她还敢提吃多了酒!宋循猛然深吸一口气,来挑人心弦的人分明是她,现在他入了心,她反倒一副无所谓故作不知的模样,那秋香分明卢家特意送来想与他做姨娘,做夫妻的,她居然还帮着做糕点,为了那几两臭钱,非要把他气死才甘心。
“宋玉!”宋循立刻道,宋玉本守在前头月拱门那里瞧着,替他二爷望风,最最要防备的就是灶房里头那个惹人厌的跟屁虫小哑巴,谁知这片刻功夫,却见宋循面上寒凉如冰,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回府,现在就回去。”
宋玉不解,回头来看如春,见如春亦是一脸的茫然,宋玉只好道:“如春,咱家二爷最近不知怎的,时而说着说着便自顾自的笑,时而动不动眼神飘忽发愣,今日好端端的又跑到你这来发一通火,不光你,就连我也是摸不着头脑。”
如春不明所以,蹲在那墙脚底下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什么章程,只拿着灶房里头的账册子往映意房中去,才走到半路上,映意的院子在府上东北角处,距离灶房须得还有几步路子,如春心里盘算着方才的事,踱步到中庭假山处。
已到深秋,院内寒潭映着假山,上有枯叶盘旋落到水面上,泛起涟漪,今日这园子里头居然连个侍弄花草的婆子都瞧不见。
如春心里头正困惑,却不妨只听见那园子里头有人声私语,因周围无人,那私语声越发突兀,教人很难不注意,断断续续入耳。
好似一男一女,如春不是那等好事之人,普天之下,莫非男女,府上人这样多,偶有花前月下,都是正常事,如春本想加快步子,又恐动静太大惹的那一对鸳鸯侧目,那便尴尬了。
只听得假山内里,一男声道:“你若跟了我保证心里头疼你爱你,待你如珍似宝……”
如春在心里默默编排道:“果然只有男人说起这话时,丝毫不脸红。”
在听那女鸳鸯道:“此话做真?”
男鸳鸯道:“天地良心,你今番待我的心,我一辈子都忘不掉,我恨不得剖了我心肝,捧到你跟前来……让你瞧上一瞧,我与你保证,我从前那些莺莺燕燕,房里头那些个不如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人,一生一世待你好。”
母鸳鸯再不言语了,如春这个旁人听的这话都脸红心热,再走的快要离了那地,方听闻期间那母鸳鸯突然道:“我自然想与你恩爱天长地久,我也并非不信你,只是干娘与我舅母那边一门心思望我巴结上那循二爷。我一瞧见他,我便心慌,我连他的面儿都才只见了两面。”
如春的脚步猛然顿住,耳中如惊雷,再听那女子的声音,竟越发熟悉。
“我一想到要与你分别,与他做妾,我这心里……”女子期期艾艾的哭道,“我便恨不得死了,澈郎呀,我从人到心,俱都是你的了,只恨我是个苦情薄命,从未想过还有人和你一般爱我疼我,把我当个人看。”
如春摸索着走到那假山跟前,隔着假山相望,那一对男女正相拥,粉面含春,声声泣泪的正是那秋香,而环抱着她正一脸无奈的正是宋澈。如春心中掀起万丈波澜,只恨自己不长眼晓得了这桩尴尬事,心里却无了主意。
匆匆走到映意院里,见映意还在小憩,再转眸瞧见巧儿正在廊下梳头,不知哪里买的好香粉,敷的t面若芙蓉,又画着一双柳眉,如春心里头有事,只愣愣看着她出神。
“如春!”青竹自后头拍了拍如春的背,吓得她一跳,面色发白。
青竹不免道:“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如此惊乍。”抬眸瞧见如春正看着巧儿出神,低言道:“肖妈妈又向姑娘举荐了巧儿,姑娘被孙姨娘打压的正苦恼,这次倒没有反驳,大约也想快些寻个人来绊住姑爷,肖妈妈瞧着大约要成事了,巧儿一味的涂脂抹粉,房里头的事都瞧不上。”
如春正心神不宁,青竹又拉着如春往自己屋里头去说话:“今日早间冯娘子给了姑娘一碟子驴打滚,外头裹了厚厚的黄豆粉,内里豆沙放的多,这会还没冷硬,姑娘不爱吃给我了,你也拿去些。”
如春心里头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张脸煞白,青竹瞧出她心思不宁,只问究竟是何事,如春刚想开口,却想起这事关乎的人实在多,青竹是个心直口快的,不好教她晓得。
如春只好抿唇虚笑道:“不过是为了灶下那些事而已,这次中秋宴,不光姑娘没办过,我亦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心里头正心慌着呢。”
青竹体谅道:“想来也是,姑娘昨日也是为了诸事夜里都在挑灯看着,心里也盘算着,底下人也不服气她。”
“青竹姐姐,”如春问道,“姑娘在府上的日子过的难,怎么就没想过把眼看一看府外头?其实我觉得,这府上众人待姑娘都不过如此,就连姑爷……姑爷也是个不看托付的,姑娘何须一味迁就,委屈自己。”
青竹还未来得及接话,只听见外头疏影打着哈欠,亦是眼下乌青,想来也是伺候了一夜未曾安眠,朝着里头道:“姑娘醒了,没睡到一个时辰。”
撩起帘子见如春也在,疏影有些不自在道:“姑娘记挂着灶下,让如春送册子过去。”如春答了声是,便往映意房中去。
第八十四章 团圆饼
八月节这日,冯氏起了大早,因席面设在夜里头,故而白日想要眯眼小憩,又听见外头请的戏班子正在吊嗓子排练,咿咿呀呀的声音吵得她委实合不了眼。
“外头在唱什么戏?”冯氏见时候不早,一边做到雕花凳上,等着梳头娘子来为她梳洗,青川这头的戏班子唱的秦帮戏唱腔雄浑,偶有缠绵处,女旦声婉转哀怨。
采春拿着妆匣上头的一支翡翠镂空雕花簪子,往冯氏发髻间比划,又支起耳朵听到:“是唱的西厢记吧。”
“西厢?”冯氏挑动了眉眼,见那髻上的簪子随着她的摆动,底下流苏也跟着左右摇摆,“这倒是应景,今个儿,我也要装嫩做一回红娘了。”
一旁的采春只抿嘴一笑道:“娘子这份苦心,想必日后卢家与东府老祖宗都得体察您。”
冯氏自那妆匣子里头去了一小瓷瓶,见四下无人,用手帕子包好递给采春,低言道:“这物你且收好,千万千万莫要被人瞧见了,今日做席面的是江州那班人,你去了灶下,把这物给白三家的,一定要是使她安插了人手,无人知晓时下到东府二爷酒里,只需一滴,便可使他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