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妈妈立在后头伸手为她挡着日头,心里头老大不乐意,不禁道:“这做婆婆的都是一样,爱好在媳妇跟前拿乔作势,这冯娘子面还未露,规矩先立着了。”
青竹拿指头放在嘴间朝着肖妈妈“嘘”了一声,映意果然蹙眉,有些站不住了,愁道:“我也不知道是何处惹了她不悦,这般作弄我,日后……”还未说完,眼圈发红。
青竹赶忙道:“姑娘别这般想,昨日里远远看见了大娘子,想来不是这样的人。”映意哪里肯听,想起从前在家里头便是不受待见的一个,原以为嫁的远了,有了夫婿做依靠,怎知这里也无人把她当回事,当下便愁苦满心,万念俱灰。
她眼圈一红,青竹便捏了把汗,有些怪罪的看了一眼肖妈妈,别过脸来面上带着笑意,拿帕子擦拭过映意眼角,好言劝慰道:“姑娘别急,不是说了几位婶子也在屋里,定是有什么不方便的,等里头收拾妥当了,自然要等里头收拾好了,再请姑娘进去。”
里头冯氏与在那正房紫檀木方桌旁,底下坐着几位妯娌,看着几位小丫鬟进进出出,端着彩漆食盒,上头码着金丝蜜枣,盐津桃肉,冰糖橘饼等吃食,冯氏见端上来茶水颜色不好,便道:“去取今年老爷带回来的那一罐贡茶来,人家是江南富贵温柔乡里头出来的,谁干的事上这茶水,平白的被她看笑话。”
小丫鬟得了这般训诫,只好低头称是,赶忙换了别的茶水,一旁的一位妯娌忙道:“嫂子也是真心疼你这媳妇,平日里来,哪有这样的好茶喝。”
冯氏轻笑一声,拿手把面前那盘金丝蜜枣理了理,眯着眼睛看着外头的光亮,自嘲道:“使她在外头立了这么久,心里定恨我呢,可怜我呀,也是做了婆母,几重规矩加身,不得不让她立立规矩,我心里疼她好似疼我自己生的肉。”
那冯氏自来是个能干的角色,里里外外一把手,家里无人不敬服,听她这般言语那几位本就是来做样子的妯娌忙道:“谁都晓得嫂子你是这天底下顶顶好的婆母,心慈手软,立这么一两个时辰算什么?先前老太太在世时,咱们几个在她手底下那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第一日来请安,站的一双腿发抖发软,双膝红肿。”她一面说着一面揉着自己的膝盖,衣裙底下一双三寸金莲微微露出足尖,便很快缩回了裙内。
“你那脚缠得好,”冯氏抿了一口茶水,青川这边缠足的风气日胜,想起昨日见到新娘子,冯氏忍不住叹息,“南边似乎没有这样的好规矩……天足一双,像什么样子,走起路来浑似个鸭子。”
几位妯娌便不做声了,眼观鼻子,心知冯氏对这新娘子心里头只怕不是很喜爱,这样一番闲话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也不喊映意进去,照旧让她立在檐下候着。
后背上的日头把身上的缎面褂子都晒得滚烫,t脚底下青石板好似烫脚,双膝又酸又软,暑气蒸的人几乎受不住,豆大的汗往下直滴,映意抬眸见那帘子照旧一动不动,现下明白了,这是冯氏在为她立规矩呢。
映意有青竹为她打扇,肖妈妈为她遮阳,都这般受不住日头热气,更别提后头生的肥壮的肖妈妈,几个时辰站下来只老眼昏花,险些眼前一黑,青竹亦是咬碎了后槽牙苦苦熬着,也不知这第一日便这般,日后每日请安听训该如何是好。
肖妈妈借口要如厕,便捧着肚子匆匆自那院里跑了出来,一口气跑到映意自个院里,院里疏影巧儿几人正发愁,姑娘去了大半日一点消息也无。
见到肖妈妈,众人齐问怎么回事,肖妈妈喘口气拉着巧儿道:“好女儿,你快些派人去郎君院里传消息,就说姑娘被大娘子立规矩,做下马威,在院里头顶着日头晒,昏过去了,请郎君快些来救命。”
巧儿吓得一跺脚,只好寻了个小厮去,谁知那宋澈昨日新婚睡在映意屋里头,房中那个孙姨娘白日便提了鸡汤,借口送鸡汤给爷们,便到了宋澈书房里头,正在这里发着醋意。
宋澈与映意新婚,新鲜劲头还没过,偏孙姨娘做拈酸吃醋模样,显得他越发觉得自己魅力十足,正得意着,把孙姨娘拥在怀里头,二人说着说悄悄话。
宋澈凑到孙姨娘耳边道:“你不知道她,那会子功夫还端着架子……这些方面,总是不如你放的开。”说的孙姨娘面上飞云彩,捂着脸儿笑,宋澈便是爱她这样含羞带怯,言语却狂放样。
正准备唇儿凑在一起,偏门口小厮来回:“少夫人在大娘子屋里头站规矩,已经过去大半日了,她房里头有下人来寻郎君。”
二人被扰了好事,宋澈念及那到底是自己正妻,体面还是该有的,理好了衣衫朝着外头道:“且等着,我随后来。”
第七十二章 浆蜜水
孙姨娘见宋澈抬脚要往外去,登时凉了心,心知自己有今日的荣华不过是依靠着宋澈的宠爱,如今他有了正妻,正是大好青春年华,她深恐日后栓不住他的心,更别提生的是个姐儿。
放下一咬牙便搂上宋澈的脖颈,使出浑身解数来,眼圈发红,一副楚楚可怜模样道:“大娘子是最和气不过的人,哪里就有他们传言那般可憎,你现下过去算怎么着?是为了她同大娘子作对?果然男人都是一样!”
宋澈见她面颊发红,眼里有秋波流传,浑身已经酥了,哪里还想去冯氏房中处理那些污糟事,只一手扶住那软腰,问道:“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哪样?”
一面说着手上却不老实,原来昨日夜里,他本有心与映意亲近,洞房花烛好不快活,谁知那映意端着官家小姐的架子装作一副持重模样,任他如何总是淡淡,多番试探,总不允他多动一下,就连圆房都未成,只见她皱眉喊疼。
宋澈心里头憋着邪火,今日见孙姨娘,这般风骚孟浪,越加离不开手,一会抱着喊心肝儿,早把映意抛到九霄云外。
门口小厮左等右等也不见郎君出来,正准备进去,却见孙姨娘身边小丫鬟翠翘端着食匣子立在跟前,小厮只好陪笑道:“好姐姐,你再去通传?”
那小丫鬟白了他一眼,只当他果真是没有眼力见,嗔怪道:“你仔细听。”话音未落,便听见里头传来欢笑之声,翠翘抬眸看着他道:“这婆母立规矩也不是什么大事,偏少夫人娇气些,也没使她跪,也没使她端茶倒水,不过在院前略等了等,便来搬弄是非,挑拨了郎君与大娘子的关系,传出去成什么?”
那小厮平白受了这一顿气,碰了一鼻子灰,眼见宋澈来出面看顾已是不可能,只要又退回来寻了肖妈妈疏影等众人回话:“郎君今日有事,不得空闲,连我面也未见。”
肖妈妈恨的牙酸,道:“宋府上瞧我们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作弄,打压姑娘,连同咱们也一道受气。可恨姑娘心慈手软,自来是个娇滴滴模样,不争不抢!须知这世上诸多事情,不争是来不了的!”
一旁的巧儿为肖妈妈端来一杯热茶,闻言只讨好肖妈妈道:“妈妈你是见多识广的人,待今日姑娘回来了,你只告诉姑娘个巧宗妙计,我们无不听你的。”
肖妈妈心里开始盘算起来,自来,这底下人都靠着主子的荣辱,主子得脸他们的日子不一定好,但是主子落魄了立不了足,他们一定受人欺辱。
冯氏一杯茶水饮尽,见几位妯娌说的热络,她亦面带笑意,指尖轻轻拂过那茶杯沿,眯起眼看着透过竹帘的日光,估摸着时辰。
冯氏侧脸问背后的丫鬟道:“郎君那头不见人么?”
小丫鬟刚进来,为冯氏换了新茶,朝着冯氏摇摇头,冯氏眼里凝固着一道笑意,心道看来这年少夫妻,情爱也不浓,什么花好月圆,不过是戏文里头说的好玩的,婚姻自古以来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娶妻娶贤,情真意切的能有几个。
冯氏润了润嗓子,朝着外间稍稍抬眸,心里头估摸着时辰不早了,突然朝着几位妇人道:“瞧咱们这嘴,说起来没完,一见面就有好些话说,耽误了辰光,倒是把我这新妇忘在了门前。”
又侧着身怪罪跟前的小丫鬟道:“你说你,也不提醒我一声,等下外头人只以为咱家苛待了媳妇,是个恶婆婆。”
底下几个妯娌听她这般言语,也像是听到了何样的笑话道:“嫂子可是第一等好婆母,十里八乡再难寻的贤良人,谁家媳妇嫁到你家里头,果真是最最有福气的。”
话音才落,映意便被冯氏房里头的婆子引了进来,映意抬眸看去,只见此屋布局精巧,四周都挂着锦绣山水壁障,一道绘着花鸟的漆木屏风把室内横坐两旁,冯氏便坐在那屏风旁的案桌边。
映意不敢贸然抬头直直打量冯氏,只敢悄拿眼看她,冯氏穿着一身缎面锦绣狮纹甲衣,底下是墨绿凌锦百褶裙,手里端着一盏白瓷玉茶盏,正一脸和气的看着她,眼里带着喜色,道:“难为你,早早的便等在门前,外间日头毒辣。”
映意抬眉,依旧立在那众人跟前,冯氏并未喊人为她看座,只是指着周边一圈妯娌介绍道:“这位是府上,二房婶子,那位是府上衍哥儿媳妇你喊嫂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