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石头,鼻青脸肿,不知丑美,粗衣烂衫,抢果子糖糕时,浑似个山猪,横冲直撞,哪里有半点少年风采,宋玉鼻子冷哼一声。
石头是个面皮薄的,听到宋玉这话,低下眉眼,拿手背揉揉眼睛,眼圈发红了,如春便朝着宋玉道:“这糖咱们底下人平日里吃的少,那比得上你们家二爷疼你,你自个不稀罕就算了,干嘛拿话呲嗒人家。”
宋玉皱起眉头,就看不惯石头在如春面前的作态,一看便知到是个有心机的,那比得上自家二爷磊落,正要显露出自己同二爷这些年练就的嘴皮子,却不想里头闹洞房已经闹出声响了。
宋澈自少年时考上秀才,这些年一直功名未跟进便罢了,借着青川世家公卿的名号在外,也结识了许多大户子弟,今朝有喜,这些人也一道来恭贺,其中有几位是后来家中暴富,言行举止很上不得台面。
偏家底丰厚,与宋澈成日在外头寻欢作乐,称兄道弟,见宋澈娶妻,还是江州远途而来,欺人家远嫁孤零零,想在今日作弄一番。
那几人见青竹疏影二人坐在新娘一旁,这二位姑娘生的端秀貌美,又是新娘陪房丫鬟,不过是个奴才,起先非得要这二人来散桂花糖。
因江州规矩,如有嫁娶婚庆,宴请庆贺直至半月十五天方止,故而这夜里拿来的桂花糖并不多,没散多久便没了,那几位拿了这事做筏子,非要青竹疏影二人再交出桂花糖来。
青竹笑道:“今日桂花糖已散完,诸位贵客还需的话,明日派人送往府上。”
这下可给了那些人话柄,上来便道:“桂花糖是其次,过了今朝那还算什么彩头?拿不出糖你们便来陪咱喝一杯赔罪吧!”
那些宾朋笑起,都只当做耍玩看戏,青竹继续好声道:“酒席已毕,喜酒已歇,娘子郎君那头还需人伺候着,几位爷见谅。”
那几人何曾罢休,竟当众围住那青竹疏影二人,又唤小厮丫鬟去寻了青川当地的西凤酒来,定要去青竹疏影二人喝杯交杯酒。
那几人在席间早便已经喝的醉醺醺,浑身一股酒糟臭味,脸上坑坑洼洼,满脸的油里透着红光,一个劲往青竹疏影二人身上贴,就好似站不住脚。
青竹疏影二人想躲,可惜腰肢低到了桌边无处可藏了,那几位犹嫌不足,众位宾朋起哄就图看这个热闹。
“青川便是这规矩么?”巧儿梅珍几位都是小丫鬟,自一旁拉扯不开人群,见那些爷们哥儿把青竹疏影围的看不见影子,急的打转。
肖妈妈心里头也替青竹疏影二人急,便硬着头皮来回二姑娘,那二姑娘与宋澈二人才掀了盖头,正相对无言。
听到肖妈妈传话,二姑娘气火攻心,心知欺负她房中人,这是在给她下马威,便朝着宋澈笑道:“我倒不知这青川,还有这般闹洞房的花样?”说着便想要出房门。
宋澈却起身,偏挡在门口,脸上带笑道:“娘子莫急,不过是闹洞房图个开心,有咱底下人看着,能有什么事?来闹的都是我平日里吟诗作赋的好友,都是文雅人,你把心放在肚子里,不会有事。”一面说着一面来牵住映意的手。
见映意不动,仍旧要出门房,宋澈不免故作不悦道:“娘子今日是大日子,你出了喜房闹的太过僵了,为了两个奴婢,总归不好看,不要不识体统。”
映意抿唇含泪,人在这宋府上,自己还没立稳外头欢声笑语,竟是越来越起哄,宋澈见她楚楚可怜,便唤来贴身小厮道:“去知会大娘子一声,让她使院里人看的紧些,别出岔子。”
隔壁内里,青竹见那几人来势汹汹,仍旧陪笑,心里只当做今日的屈辱是为二姑娘受的,伸手拿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那白酒入喉便是辛辣火烧,呛得她咳嗽不止,本以为也是该结束了,谁知那几人却道,要让她脱了外层衣衫,再陪他喝上一盅。
疏影冷下来脸,朝着那几人呸了一口,那几位纨绔走上来便要推攘,趁着混乱要在两位姑娘身上摸上几把才行。
宋澈身边的小厮也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事,便慢慢悠悠把消息传到了冯氏院里,冯氏宋征本劳累了一日,好不容易歇了口气,正坐在那榻上说话,听到小厮来道:“大郎君院里闹洞房,动静有些大了,新娘子有些不悦,大郎君请大娘子看顾。”
冯氏头疼不已,冷声呵斥道:“这些子污糟事也来寻我?不过是想着热闹开玩笑罢了!他们闹的是何人?”
那小厮又道:“是新娘子陪房的两位丫鬟。”
冯氏便更不屑:“知道了,你回去吧。”左右也不派人来看顾,权当没这回事。
肖妈妈在喜房外左等右等也不见二姑娘的话,心知无望,只能又从内里跑出来,寻到了赵府上一众陪房商议对策要去救,又有小厮跑来道:“妈妈还不快想个法子,那几位都要把二位姐姐压倒在那桌上了,这番作弄之后让二位姐姐如何做人?”
梅珍气的发抖,就要往里头冲,好不容易被如春拦下道:“里头都是男子,个个力气大,你冲进去做甚?”
梅珍道:“那里不是你姐姐,你自然无所谓!”说完这话便哇的一声哭起来,吓得肖妈妈捂住她的嘴道:“祖宗!姑娘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门口哭,你想做什么?”
众人乱作一团,只听里头青竹t疏影叫骂声,众人作乐调戏言语不堪入耳,如春扭头走到宋玉跟前,朝着宋玉欠身。
宋玉本倚在游廊上,饶有趣味看着这些,二爷老早便同他说过,没有宋循的指示,他不可以肆意妄为,惹事生非,宋玉瞧那些围着姑娘们的纨绔不爽,并不想趟浑水,猛然见如春行此大礼,吓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却听如春道:“宋玉,这事二爷能不能出面?”
宋玉有些为难,这些人里头不光是外头的纨绔,还有些是宋家宗亲子弟,他也估摸不出二爷的心思,如春皱起眉头道:“里头的两位姐姐,是我们赵府上的陪房大丫鬟,性格刚直烈强,如若今日受辱,二人定然无颜见人,只怕性命难保。”
如春一脸的认真,宋玉只好道:“我为你告知一声,二爷管不管,那我便不知道了……”
“你自小跟着二爷,”如春温然一笑,见事情有了转机,“你知他的脾性,他会不会管,不全在你的话里么?今朝如若你能救这二位姑娘,我明日拿给你做酿鱼吃。”
这酿鱼以鱼为壳,鱼肚子里使肥瘦相间的嫩羊肉做馅,用葱汁黄酒盐粒等腌制好,放在炭火上用小火烤,刷上姜醋,羊肉渗进鱼肉里头,鱼羊鲜味融合在了一起,再加上酥脆流油的外壳,鲜上眉毛。
这倒是个新鲜吃食,他原先陪着宋循走南闯北,只是听说过南边有这道菜,还真没吃过,宋玉想想不禁有些食指大动,便立刻起身,慌忙不迭往外跑着去寻二爷,边走边朝着如春道:“如春姑娘你别急,二爷最恨这般欺男霸女之事,定不饶他们!”
如春一直瞧着他走,心里头这才疏散一口气。
第六十七章 椒盐茴香豆
固然宋玉说的这般恳切,如春到底也不能全然放心,宋二爷与她相识不假,不过他身处高位,宛如天上星,云边月,只可仰止,难揽入怀。
里头渐渐传出青竹疏影二人情急骂声,梅珍心忧如焚,闹着要去灶房里头拿把刀来与那些纨绔同归于尽,被巧儿肖妈妈几人一把扯住。
也偶有宋府上身强力壮的小厮,却不敢贸然进去,也有好事的那几个躲在墙角幸灾乐祸,乐得瞧那些个美人遭殃。
“你寻的那位小随侍,”梅珍已经哭花了脸,好不容易稍有平复,便来问如春,“他到底可是个靠谱人?”梅珍伸手握住如春的臂,因急切,手指甲陷进肉里,疼的如春有些皱眉头。
石头不乐意了,他一把拽开梅珍,伸手护住如春,梅珍还想上前,抬眸却见石头横眉冷对,眉梢眼角皆是疏离的敌意,似是警视,让梅珍不得上前。
“梅珍姐姐,”如春脑子里钩画出那人的模样,目下无尘,不染世俗,“你问我做保证,我也是初来乍到,难以与你交底,但是我所求的那人,我只能与你说一句,他是个好人。”
好人,什么叫做好人?他比坏,比不坏,比不好不坏还要好上一些,纵然他嘴硬面冷,他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春心想,这里如若连他都不出手帮忙,青川这里便是死路一条,远比江州日子还要难以想象。
“你便这么信他?”梅珍道,抬眸间都是滚滚泪珠。
如春自然也心急,想当初如意被那连翘暗害,青竹从中施以援手才得以救了回来,这份恩情如春无以为报。
如若宋玉不回,如春暗暗解下腰间系挂着的玉佩,那宋二爷当初承诺了,凭借此物,有难处自然要帮。
却在这时,院门“嘭”的一声被踢开,众人齐刷刷的回头,却见那院门几乎快要零落了,宋玉带着些粗壮小厮立在门口,逆着光影,他一手扶着自己腰间的佩刀,缓缓移步跺到已经看的呆傻的一行人跟前,如春提到喉咙口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