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刘嫂子挽起袖子，走到小灶台上，趁着机会可以好好使唤那周娘子，周娘子也不是不会点心，不过北方点心都硬实，远不比南方吃食做的精巧，那刘姨母用的午膳已是t京中风味，这糕点王大娘子打过招呼得是江南特色的。
周娘子于那锦儿在灶台上忙的打转，那些婆子媳妇只把如春扶到那石磨跟前倚着，趁着无人时，如春只稍稍睁开了一丝眼缝，偷偷瞄着那些人。
香菱守在如春跟前照应着，不免叹息：“如春你平素倒不是这般不守职的样子，怎么现如今倒上值时醉成这般模样？我听说那刘姨母最是温柔大方，你今日在她跟前要是露手艺得了机会，不知会有多少赏呢。”
谁知话音才落，那如春却突然开口了，把那香菱吓得一跳，如春登时不见醉意，一双眸子倒是清明得很，她指着小灶房里头靠着南边立在墙根的柜门朝着那香菱道：“香菱，你去把那柜里我先前做好的一碟藕粉糖糕拿出来，这个是大娘子今日点名要做的。”
那藕粉桂花糖糕做起来耗时，又是王大娘子点名要的，如春自然不敢拿这事开玩笑，瞎胡闹也得先做好了准备。
香菱把那糖糕拿出来，瞧见那刘嫂子已经做好了一道麻油绿豆糕，山楂流心馅的豌豆黄，松子牛乳酥，炸鸡蛋糕，又做了牛乳红豆酥酪，备了樱桃煎、姜香梅子、留香梅子等几样蜜饯，因早上如春跑了之前豆子都已泡好蒸烂，因此做起来快。
送到王大娘子房中时，那王大娘子已等了半日，心里自然不快活，灶下周娘子亲自来送糕点，立在院门口等着回话。
徐嬷嬷瞧着那周娘子今日忙的不歇，一张面皮气得通红，有些不忍道：“娘子似是有话说？”
那周娘子见温妈妈不在跟前只气的叉腰道：“那温泼皮生的那三闺女今日真要害死我了，自从有了消息她要去大姑娘房里了，那活似变了个人，趾高气扬，谁人都使唤不动。今日，就连自己的灶上的事都不管不问，现如今还吃醉了米糟还没醒！”
“活了这许多年我第一次瞧见还有这样的事。”周娘子道，“这事我定要告给大娘子听。”
见那周娘子气得很，徐嬷嬷只好去回那王大娘子，王大娘子本就发觉今日一掀那食匣子，不见如春拿手的那几样新花样的糕点，只有那江州传统的，便有了不悦。
再听那周娘子所言，这还了得，哪有如此得意忘形的小丫头，只唤了那房中几个小丫头去寻那如春来。
如春到时只见那周娘子坐在堂前，旁边也坐了个贵妇人，那便是那刘姨母了，她倒是没有言语只冷眼瞧着一面吹着自己那杯茶水。周娘子立在一处，正气冲冲的朝着如春道：“娘子面前还不快跪下磕头？”
谁知那如春竟还没酒醒一般，只盯着跟前那盏玉青色的花瓶子发愣，也不跪下磕头，温妈妈挤在那门口急的心里头打转，只恨那如春像是前世来讨债的。
那王大娘子心头大为光火，只是碍于那刘姨母在场不好意思同这么一个灶房丫头计较，只道：“这是酒还没醒，快拿了冷水把她泼醒！”
那桃夭赶忙唤了人来一瓢冷水兜头而下，那如春果然一个哆嗦，倒是酒醒了，浑身湿漉漉的，那王大娘子觉得不够解气，还依旧教人泼了一盆，那如春赶紧大喊：“娘子！求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温妈妈也在这时方挤到了那内院里头，见王大娘子一张脸已冷到了极点，赶紧顺手拿着门前的扫帚朝着那如春来，嘴里骂道：“你个孽种！我让你好好儿伺候娘子老爷，你有了几分颜色，还敢在灶下偷酒糟喝误了娘子的事。”
如春转身便躲，温妈妈下手看似重其实都是做给那王大娘子瞧的，只把那扫帚抡的舞起，一时间整个院里鸡飞狗跳，尘土飞扬。
那王大娘子一张脸儿竟是白了又白，那桃夭等大丫鬟赶紧前来制止住，那温妈妈又拉着如春要给按着给王大娘子磕头，如春嘴里只告饶半饷。
还是那刘姨母见状，不免拉着那王大娘子道：“这小丫头我瞧着年纪小小，贪嘴好玩也是常有的事，妹妹你何须动肝火？”
又朝着那如春道：“我听说这日常府上的糕点现如今都是你一人在做？”
如春见那刘姨母笑脸迎人，摆明是个笑面人，别管背地里如何现如今就她能为自己说情，便端端正正同刘姨母回话道：“回姨奶奶的话，正是小的。”
那温妈妈赶忙上前来，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朝着那刘姨母道：“姨奶奶跟前那碟藕粉桂花糖糕便是我闺女做的。”
刘姨母只垂眸瞄了一眼，那碟子糖糕入口即化，藕粉软糯香甜，内里夹着芝麻软心，她一向不爱吃甜的也吃了好几块，况且这温妈妈原先在王府上她也是有些眼熟的，便朝着那王大娘子道：“这丫头手巧，怪不得你看重她。如在我身边我也爱她，你呀便莫要生气了，不过是小孩家贪玩罢了。”
那王大娘子杏眼圆瞪，只朝着刘姨母低言：“你不知道这丫头我也是瞧着她有几分手艺，原有大指望的，谁知竟这般骄纵，我有心搓磨搓磨。”
那刘姨母却朝着那王大娘子道：“你瞧着这丫头，表面看着倒是有些浮躁，但是你瞧她做的那糕点，摆明着留了后手，翻不了天去。你心里头看重她的手艺是一回事，只是这丫头主意大，有自己的心思。”
那王大娘子自来心气高端着主子的态度，现如今听了那刘姨母的话，不免低眸打量那如春，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声音发抖一味的告饶，很似府上其他奴才一样。
或者说，她隐没在一众奴婢之间，穿着和他们一般无二的粗布衣衫，上头打着补丁，和他们一样长着黄不拉几的头发，终日灰扑扑油腻腻的脸，她看那小丫头也是当作看个奴才，并无不妥。
或许已经太久了，他们生来便是如此，不足以让人侧目而视，奴才生来便是仰仗主子鼻息，有的勤劳踏实，有的懒惰耍滑，但是在她们眼中就如同脚底下的蝼蚁，蝼蚁怎么还会有自己的心思，怎么还能把自己看作和她们一般呢？
现如今她只把眼睛仔细打量那如春，却瞧见了她的不同，于这府上其他奴婢的不一样，她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伪装的总有破绽，却必须得仔细查看，她的眼睛里头没有畏惧之心。看着竟好似跪在她跟前的不是旁人是同她一样平起平坐的人。
见那王大娘子正愣在原处，那刘姨母只抿唇笑道：“你心里头爱惜她的才华不假，只是这奴婢不觉得自己是奴婢，难以驯服，你留她又有何用？”
如此王大娘子心意稍冷，只朝着那如春道：“自今日起，罚你半个月俸禄，去领十个板子，让众人都瞧着，躲懒耍滑忘了本性是如何下场！”
第四十二章 花生酥糖
这事明面上瞧着不过是处罚了那如春今日醉酒误事，敷衍当差之事，半个月例银不过是几吊铜钱，如春摆摊子给府上各房送小食几天也就赚回来了。
但是王大娘子落了如春的风头，给她打了十大板子，诸人现如今心里头有数了，如果说先前王大娘子教如春去做大姑娘房中灶房娘子的心意是七分，现如今只怕只有三分了。
加之这段时间如春那般张狂模样，那周娘子不免进了内屋朝着王大娘子说了一通委屈，再拎出自己的侄女锦儿出来，三分又变成了一分。
待众人走后只余下那王大娘子与刘姨母，刘姨母道：“这丫头心思大，日后去你哪个姑娘房中都不一定能认主呢。”
王大娘子见她话中有话，只问道：“依照姐姐的意思是这丫头要赶出灶房么？”
刘姨母摇了摇头道：“她就算心里不认主，到底也没翻了天去，一身的手艺赶出灶房不免埋没，你何不如将她送于那二姑娘房中，只把今日这桩事瞒住，乐得做她人情。”
那王大娘子竟一时犹豫起来，只有些不舍得，那如春原是她家生子，知根知底，若没这档子事去大姑娘房中当灶房丫鬟是第一人选，那二姑娘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这么好的陪房。
“你如此不要想岔了，”刘姨母劝她道，“周娘子伺候你多年，她膝下没有子女就这么一个侄女指望。况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令容房里头不放个你手头上的人替你打探着，你远在这江州你能安心么？”
如此说的那王大娘子果然心里头豁然，再不舍得，这诸多缘由，哪里光只考虑那灶上的手艺这一条。
不过这些方都是底下奴仆小事，没必要叫她烦神，如今正当头的还是两位姑娘的婚事，这才是顶顶重要的，正巧这日夜里赵老太太院里听说那刘姨母造访，不免唤了翠岚前来知会，今日晚膳便去往赵老太太处用膳正好。
那如春被罚了十板子，那掌刑的是院里的t两位粗使婆子，生的高大壮硕，看上去吓都要吓死人，温妈妈再不舍得现如今也心疼如春，自己口袋来掏出几枚铜板来，私底下塞给那二人，只道：“我这女儿生得瘦小，我怕她身子骨耐不住。这钱不多只给几位妈妈桌上添个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