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在一旁观二人面色,见二人说话好似戏台上做戏,只捏把汗,心道:“只恨自己答应如春帮她做局之事太过嘴快,这果然不是人干的,一颗心只吓得砰砰,再不能有第二次。”
正在这时,偏巧遇到西府上二房曹管事媳妇特意来寻映意,因着曹家媳妇在府上得脸,一家子都是西府上有头脸的,就连映意也得唤一声曹姐姐,人还未到,门口的豆蔻便立刻来回禀道:“姑娘,西府上曹管事媳妇来了。”
映意忙起身,有的时候便是如此,府上败落,连带着主子受折辱,分明是个奴仆,只因在西府上,地位却水涨船高。映意虽在心里极为瞧看不起,却也不能摆自己做主子的谱,任她现如今在宋征府上主持中馈,在东西二府上照样是排不上名号的,不算这些豪奴的正经主子。
曹管事媳妇一进来,还未见人只听其声道:“我特意过来给少夫人请安的,你们都别忙慌,反倒为我忙活起来,倒显得我特意来摆架子。”
边说边进来,那帘子一掀,如春抬眸打量起来,见曹家媳妇约莫三十五六年纪,梳着圆髻光溜溜,身形丰腴得宜,一身石青色缠枝牡丹暗纹绫袄,领口袖口滚着两指宽的宝蓝织金绦子,腰间系着秋香色绣如意云纹的汗巾,坠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双鱼佩,行走时叮咚作响,衬得步态愈发沉稳端方。
见她面上敷着细腻的脂粉,眉峰画得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角虽噙着浅淡笑意,还未开口,映意倒先言语了:“早便要去和二婶婶请安,没想却先派曹姐姐您来了。”
西府上二房宋娘子,是京中国公府独女,来头不小,曹家是她娘家带来的陪房,在她跟前独一份恩宠,能得她来一趟院里,映意自然不敢怠慢。
曹家媳妇闻言笑道:“如今外头天寒,就连府上底下媳妇姨娘的请安,娘子都免了,跑来跑去做甚?虽是一番心意,如若因此感染了风寒,教娘子心疼还来不及呢。”
映意见她说话滴水不漏,心里只羡慕自己身边没这号人物,点头道:“婶娘疼惜我们,我心里晓得……等天气暖和些,说什么都得去婶娘屋里请安。”
一面说着,底下青竹如春二人忙捧了茶点来,因瞧见那茶点,正是银丝糕、大耐糕、都是如春做的,这几样都是平日少见的,曹媳妇垂眸见银丝糕玉色莹润,纤丝如绣。
拿起一块入口,果真清润甜香,似新酿花蜜的柔润,又带些牛乳的醇滑,不浓不烈,纵曹媳妇并不是没见识的,在京中也尝到了诸多珍馐养出了一张巧舌,此刻也不免道:“早听说少夫人房中有许多能耐人,其中灶房娘子手艺最是精湛,我原先不晓得,今日一尝果然是好手艺!”
这话说的映意心花怒放,眼眸回t转过如春面庞,有些得意,稍稍坐的靠后了些。
“承曹姐姐看得起,”映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沿儿,“不过是身边人粗通些饮食伎俩,倒让姐姐见笑。这如春原是我陪嫁过来的,性子最是勤勉,每日在灶下琢磨些新鲜吃食,也不过是想让我换换口味,不过是些小点罢了。”
言罢,如春又端上了一盘桃酥,那桃酥看着却比一般的桃酥发黑,曹家媳妇只当是烧糊了,面上不好说,却不动手,映意见状只笑道:“曹姐姐尝一尝这物。”
曹家媳妇暗道这又是什么待客之道?吃了一盘好的茶点,却端上来一盘赖的?却碍于脸面,只好拿了一小块。
还没入口,却不知从何一股茶香,仔细嗅嗅,倒像是祁红之味,左右看顾却不见红茶,见映意只掩面笑,那一股茶香倒像是手上桃酥传出来的,这可怪哉了。
曹家媳妇将那黑褐的桃酥送入口中,初时只觉酥松得落了满手碎末,未等细品,一股祁门红茶的醇厚香气便从舌尖漫开——不似茶汤那般清冽,反倒裹着麦粉的焦香与冰糖的绵甜,茶味渗得透透的,却半点不涩,只余回甘绕着齿颊。
她不由“咦”了一声,眉峰微挑,又咬了一大口,细细咂摸:“这竟是……茶做的桃酥?”
映意笑道:“姐姐是多见识的人,怎么一道祁红桃酥便难住了姐姐?”
一旁如春微微福了福身子,才此时开口道:“娘子不必吃惊,这祁红桃酥虽是新鲜口,却做法也简单,不过是将祁门茶叶研磨成碎,混粉而制。”
映意有些蹙眉,如春继续道:“原是瞧着姑娘冬日里爱吃些甜点心,偏又怕齁着,才试着做的。祁红性温,配着麦粉烘焙,既解腻又暖身,姑娘尝着说好,来客时拿出来招待,也算雅致精巧。”
曹家媳妇有些回味,先前只当是烧糊的粗劣之物,谁知竟是这般巧思。那茶香在口中久久不散,混着酥皮的绵软,竟比方才的银丝糕更合心意,不由得连连点头:“好手艺!真是好手艺!这般别出心裁,便是京中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也未必做得这般地道。少夫人身边有这般能人,真是天大的福气。”
言罢,又拿起一块,吃得眉眼舒展,朝着映意道:“我家娘子最是爱喝祁红,若是晓得了这茶酥的方子,保管欢喜得紧。少夫人,不知能否让如春姑娘往后也给西府做些?所需的茶叶面粉,我们一概送来,断断不会亏待了她。”
映意顿了顿道:“这也不难,改日做了使她送过去便是。”
曹家媳妇啧啧几声,赞不绝口,这才道:“才说这,这好酥点勾起了我的馋虫,倒把正事忘了。”
“我这次来少夫人院里也正是为这,前些时日,底下各房院里使人送履长礼,本来想着不过每年都大差不差,就是不知哪个院里不光送了些新鞋新袜……还送了一盒子各花香味的香膏。”说起这映意倒没什么印象了,左右都是底下人置办的,她连日在外头忙,哪还记着这些?
只听曹媳妇继续道:“那香膏也不知是何样制法,抹在面上凉沁沁的,不油不腻,只润得肌骨都透了香。不过半月,原先颊上的干纹竟淡了大半,咱们娘子爱的不行,又不舍得多用。问遍了,才发觉原来是少夫人您这处送的,现如今各房里的娘子都聚在一起,只说您有心。”
“这物……”映意自己也没见,也不知如何回,只微微笑了笑道,“也是手底下人办的。”
如春抢先道:“这物是我自江州托人捎来的,是我阿姐自己制的,没想竟这般招人爱惜。”
第一百三十章 桂花蜜酿火腿鸭
听闻此话,曹家媳妇亦忍不住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一门皆龙凤,可见这话不俗。你灶上手艺好,你家阿姊所做的脂粉好,你家里不知几个女儿?你家阿娘怎把你们姊妹几人教养的如此好?”
如春喜不自胜,底下人这般长脸,映意本应十分得意,却在这时不开言,不接话茬冷了面。
曹家媳妇继续道:“少夫人身边能有这样的帮手,该是上辈子的福气。”
映意微微扯了扯嘴角算作是笑了,缓缓道:“那是自然,我早便说过,别看我这一屋子的奴婢,里头个顶个的孬,唯独她,不光在我跟前得力,这不是?在外头,比我这个做主子的还要能讨欢心。”
这话说的酸味十足,已经难掩心里的失意,曹家媳妇只好当未听见,早便听说府上几位年轻媳妇里,就这位是江州过来的,文静柔和,却比旁人要多心善感,往日里不曾在一处说话,今日却一见却是果然有些古怪。
曹家媳妇也不好多留,等再吃了两块祁红桃酥,心满意足了,只道:“咱们娘子一来感念前番那几盒香膏等物少夫人花了心思,底下人办事得力,二来先前事多,之前未曾来得及与少夫人亲热,近前想起,特意命我带了几样宫里赏的来送少夫人……少夫人生在江南富贵温柔乡里,什么好物都见过,不要嫌弃才好。”
映意起身送她,目光略微滑过那桌上的几样,只见几上放着两匹云锦,也不知是个什么织法,溢彩斑斓,她抢眼一看倒像是龙凤花样,只不好意思细看,显得自己没见识。
曹家媳妇把物送到,也算是完了一桩事,临走前,如春已拿油纸将桌上还剩的桃酥与几样小点一样样包好,递给曹家媳妇,又道:“阿姐做的香膏一时片刻难寻,等江州送来,我也包好给娘子送去。”
曹家媳妇见她为人处事很妥帖,心里爱她,只暗恨她生不逢时,身在这房里头,难有出头之日。
见她前脚走,后头映意回眸看了一眼如春,神色淡淡道:“你出来这么久,灶上怕不能离人,眼见着都要传飧餐了,还是快些回去支应吧。”
如春只好告辞,自她起身离房终也不见映意面色和缓些许,旁人不明白,青竹却最是了解,映意摆明了是在怪如春太过出风头。
“曹家娘子送来的物什,你瞧着如何?”映意听着外头逐渐无了脚步,侧着脸望向青竹。
青竹回看了一眼:“云锦华美,又是宫里的赏物,自然是极好的。”
“极好?”映意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起身走到跟前伸手拂过那料子,“是极好的料子,也是极好的体面。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福气消受这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