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春不禁侧脸看他,这些时日也未见他,如今二人靠的这般近,看他眉目未蹙,倒不像是在说玩笑话,忍不住好笑道:“二爷如何突然问起我?”
宋循心里有气,先前知晓映意要把她指给底下小厮时简直坐立不住,恨不得当天夜里便要去寻了人来过问,后来打探的人又说这主意居然是宋澈那个蠢猪提的,罔顾人伦的东西,居然还敢肖想她?
宋循气的简直发昏,如若不是二人之间还未过明路,为了她名声着想,他都恨不得狠狠去踹上几脚,没好气道:“宋征府中,实乃秽乱不堪,鲜有洁净者。你在此等腌臜之地栖身,我日夜悬心,片刻难安。更兼你家主子,本就是个是非不分、轻重不辨的糊涂人,如何叫人放得下心!”
如春见他说的一本正经,伸手来抚平他眉心,笑道:“纵使你说的这样堂皇,我却知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宋循被戳破,面色有些涨红,欲盖弥彰道:“你年方稚龄,未识深宅暗涌。纵有几分灵慧剔透,在这朱墙围拢的方寸地,也是杯水车薪。”
说起这些他眼中倒好似有些水汽氤氲“我这半生蹚过这宅中浑水,见多了难言事体,早已不存半分奢望。唯独对你,我绝不允许半点差池。”
不觉手上更紧了几分,一番话说的是真心肠,想他素日是如何自持一人,今日却能说这样话来,如春感念道:“二爷你的心意,我难担待,我没有甚物来报答你。”
宋循笑道:“你我之间和谈人情账,我能与你讨要的只须一样即可,哪怕是教我去死我也甘愿。”
“什么生啊死啊,二爷再这么说我可要气恼。”如春红到耳朵尖,低头不肯瞧他,宋循见她这般可怜可爱模样,忍不住道:“我能与你讨的,只看如春姑娘给不给。”
如春起身,有些羞恼了,不肯再与他说话,只听宋二爷道:“我所要的不过是你这一颗真心肠,你与我所能谈的,便就是感情。”
“你莫要教我久候。”宋循眸色骤沉,眼底温煦尽褪,只剩寒刃般的侵略性,上前来一把搂住她至跟前,二人鼻尖对鼻尖,额贴着额,“否则,我亦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等失控之事。”
且说这头心急如火,夜色如墨里,宋征府门前,一架马车掠过,丢下一个麻布袋,落到偏门前,正巧把门房是个聋子,愣是没听真切,只当外头是不知何处来的流民,不肯来开门。
等到了第二日清早才发觉,那麻袋中装着的竟是家中郎君,一张脸肿的不似个人样,更别提那双绿豆大的眼,越发肿成一条缝。
待众人把他抬回房,宋征冯娘子来过问,那冯娘子搂着他又是儿啊肝儿的哭嚎一场,把那些歹人狠狠骂一顿,再问宋澈到底是何事得罪了。
宋澈也不敢说,那些人来者不善,把他老底全摸清,所谓祸从口出,唯恐隔墙有耳,更加不敢提,此番颜面尽失,终日窝在榻上,不肯见人。
冯氏宋征本想去东西二府寻人做主,写了诉状去官府,却不想宋澈一言不发便罢,西府还好说,东府上一听,只笑道:“澈哥儿素日也并是不是个安分人,就怕是哪里惹上了桃花债,这事真传扬出去,探究起来,两府上只怕都不好看。”
夫妇二人碰一鼻子灰,冯氏再心疼气恼,现如今自己也在外头不得势,说不上话,也只得作罢。
映意得了消息,也只好来瞧,问宋澈话也不言语,问的烦了只吼她:“旁的娘子只知体贴郎婿,偏你不一样,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把我颜面都尽失了,心里头暗笑我,见我这般你方如愿了?”
映意心里好不气恼,离了院门,只道:“我果真是一片好心来瞧t他,把我当作驴肝肺,瞧他肿头肿脸被人下了死手,这般大仇怨,定是在外头为了哪位粉头戏子拈酸吃醋来的!”立刻便立誓起,决不肯再塌他房门一步。
冯氏又嘱咐了,宋澈一番用药都捡着好的用,如此又是一笔开销,只派人来取银子,惹得映意心烦,夜里只寻着身旁伺候的人发落。
就连肖妈妈也被奚落,转身自房里出来,正遇上院里豆蔻提着温盒来送小食,肖妈妈掀开盒来瞧,见是一盏牛乳杏仁酪,顶上一格放着几块枣泥馅的贵妃饼,白滚滚的其上点着三朵艳红花样,很是好看。
肖妈妈忙接过来道:“姑娘心烦,我送进去便是,你回房里头,勿在此处碍眼。”
豆蔻道:“这物是如春姑娘做的,正听姑娘心烦,算着日子姑娘今日身上来信,也是不痛快的时候,特意做的。”
肖妈妈气道:“你这蹄子,说这话来甚意思?你话里话外,我竟是个冒领功劳的?”
豆蔻也不知从哪里生出的胆子,往日里只低眉顺眼,今日却道:“我没这样说,人心隔肚皮,妈妈心里作何想,我如何知晓,只是人做天看。”
肖妈妈一巴掌攉在她脸上道:“倒有你这样许多话来,我跟前也敢多嘴?我在姑娘房中的时候,你老子娘肚里还没你这根毛呢。”
那巴掌打得脆生生一声响,豆蔻踉跄着后退两步,半边脸颊瞬时红透,五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着脸,眼眶骤红却不肯落泪,只梗着脖子道:“妈妈何苦动怒?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如春姑娘一片心意,怎容得人悄无声息换了去?”
“好个没规矩的小蹄子!”肖妈妈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鼻尖骂道,“姑娘跟前轮得到你置喙?我伺候姑娘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用得着你这黄毛丫头来教我做人?如春姑娘做的又如何?姑娘此刻心烦意乱,便是山珍海味也难下咽,我替她收着,免得冷了惹姑娘添堵,倒成了我的不是?”
豆蔻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犟道:“妈妈这话欺心!姑娘虽烦,却最念着如春姑娘的手艺,往日里便是心绪不佳,也肯尝两口。您分明是怕姑娘念着如春的好,故意要拦着,还说什么为了姑娘!”
这话正戳肖妈妈的心。她本被挑唆,瞧不惯如春在映意房中得脸,更怕映意真个倚重了那丫头,断了自己的体面,今日被豆蔻点破,更是恼羞成怒,抬脚便要去踹:“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敢编排我?今日不撕烂你的嘴,我就不姓肖!”
旁边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听见动静,皆跑到跟前来,左右疏影不在,只有巧儿青竹在房,听到这头动静,巧儿立到窗前看,回看青竹一眼道:“可要出去瞧一瞧?”
青竹正在小几上与她一处做针线,只道:“暂且莫动,还没到你我跟前来。”
再等上几时片刻功夫,那几个丫头已经团团将肖妈妈围住,只道:“妈妈如若没存这样的心思,只当豆蔻多嘴问一句也不妨事,为何劈头盖脸,想打便打?”
肖妈妈抬眸见她们,不过豆大点人,十三四岁年纪,一个二个却气势唬人,嗤笑道:“你们做底下人,挨打挨骂都是常事,主子跟前一样,在我跟前亦是!怎么我打不得?你们要翻了天不成?”
“妈妈此话有偏颇,”姚黄正巧回房,自后头冒出头来,“妈妈是老人,姑娘房中最体面最尊贵的,没什么不能打不能骂,只是府上规矩,哪里就能瞎作践底下人?”
“作践人?好你个姚黄,原先在院里多乖顺,也去灶下学坏了心眼,起了歪念头,”肖妈妈冷笑一声,抬手便要去拧姚黄的脸,“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我都敢顶撞!今日便让你们知晓,什么叫规矩!”
第一百二十八章 热糕
肖妈妈伸手要扯了豆蔻的髻过来左右扇巴掌,却被众人齐拦住,她们人多,都瞪大眼睛看着肖妈妈。大有不罢休的姿态。
肖妈妈暗道,青竹疏影梅珍几个大丫鬟,平日里倒是耀武扬威,今日怎还不到跟前来助她。
几个小丫鬟也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把肖妈妈团团围住,丝毫不显怯懦道:“妈妈说的规矩只是妈妈自个儿的规矩,这府上到底还是主子说的算还是妈妈说的算?素日里待我们非打即骂,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拿的不算你们一个零头,从来讨不到一句好话,世上的机缘全让你们占尽了。”
肖妈妈道:“自古以来便是贱贵有别,你们有这般心气,与我说公平,如何不捡着好的娘肚子里投胎去!一个二个的,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姚黄又道:“我们自来不信命,不信那些子虚乌有说法,天底下的发迹,不过时运能为而已,妈妈说命贱,大家都是奴才,都是来干活讨生计,谁又比谁差了?都是爹生娘养,谁又不是人?谁又没血肉?”
肖妈妈被姚黄一番话说得面皮紫胀,手指着她们抖了半日,厉声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敢在我面前搬弄这些混话,真是反了天了!这话不像你一个黄毛丫头能说的,你且说说,这话到底谁教你?谁使你在这块作威作福,拿这些话来说与我?”
姚黄道:“妈妈自己没道理,就会这一二句,天底下的人没个真本事在手一味强压底下人,纵使你是千年的老道,也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