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瑶?”宁亦文修长的手指再度往前递,“看看。”
宁瑶还是摇头,“我不想去。也不想一个人去。”
此时她内心已经慌了。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成功忤逆过宁亦文的话的,无论是几年前的结婚,读书,还是最近的战地记者。没有一次是遵循她的心意来的。这次出国,可能……也不例外。
但她真的不想走。
“我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宁亦文见宁瑶实在不接,也不强迫,只将纸张放在桌面,继续端起碗筷慢条斯理地吃饭,“我安排了两个朋友陪你,到时候你们去了英国,他们两人会照料你的。”
听到这,宁瑶的心还是凉了半截,所以,他全都准备好了,现在只是在通知她。
“是不是无论我同不同意,都得去?”宁瑶抬头,心灰意冷地问。
“嗯。”宁亦文点头,点头时,他连眼尾都未曾动一下。
这落入宁瑶眼中,无异于一道残酷的判决,心登时就冷了下去。
她推开桌面上还剩下的半碗饭,冷冷道:“既然如此,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吧。我吃饱了。”
也不再看宁亦文,转身便回了房。
只是侧身的时候,在宁亦文看不到的角落,眼角的泪珠骤然滑下,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子中的泥中。
次日清晨,一张船票便已经悄然出现在她房内的桌子上了。船票下垫着的,是昨日她没有从他手中接过的那张纸。
宁瑶拿起船票,看了眼上面的日期,九月二十八号。
而今天,是九月二十五号。
是三天后的日期。
宁瑶鼻子一酸,眼眶又盈满了泪水。她咬紧下唇,努力憋住自己想要大声痛哭的冲动。
“哭,没有用的,宁瑶。”她吸了吸鼻子,告诉自己,抬手将眼泪拭去。同时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阳光明媚,正是大好风光的时候,她该去同学校的小伙伴们,告别了。
下学后,还是学校后门的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小包厢,宁瑶拿出一份已经包装好的红色小礼盒,放在桌上,推给万红叶,“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万红叶看着桌面上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礼盒,莫名道,“我婚期还有一段时间呢,怎么这个时候就给我送了?”
宁瑶苦笑,“我也不想,只是,我要出国了。”
在座几人吓了一跳,卜书丽蹙眉,“怎么这么突然?”
宁瑶默默地摇头,“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三天后我就要走了,可能这课,就上这几天了。”说到着,她鼻头又开始发酸了,只能紧紧地抿住嘴,使劲憋回去。
大家都处了好些年了,几人自然能看出宁瑶心中千万个不乐意,也就不想再说能不能不去之类的话了。
万红叶叹了口气,将礼盒扒拉过来,“没想到,说要走的我还没走,反而是你,还要早我几个月离开。”
卜书丽坐在宁瑶隔壁,将手搭到宁瑶的肩膀上,也接着安慰道:“没事的,只是出国而已,兴许几年后回来,我们还能再见面的。”
楼雨在旁边跟着点头,道:“对,以后回来了,我们还能再见面的。而且,到时候你还能给我们说说国外的风土人情呢。”
她们不说还好,一说宁瑶这泪便是彻底地憋不住了,她“哇”的一声,转头就抱住了卜书丽,“可是,我不想走啊。”
眼泪很快浸湿了卜书丽的衣襟。
宁瑶抽噎道:“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都不顾及我的意愿,从来都没有!”
想到这,眼泪更是止都止不住。
卜书丽几人面面相觑,都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但也都无力替她开解。
“谁说不是呢。我爸说我得结婚,我就得结婚。哪怕我才见了那人一面。连话都没说……”万红叶也跟着难受了起来。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卜书丽拍了一下,拦住了,“你少来添乱。”
而后,卜书丽将手放在宁瑶的背上,苦口婆心道:“你宁哥其实都是为你好,有些东西……唉,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只要结局是对的,过程、过程……过程就看开点吧。”
“看得开吗?”宁瑶喃喃道,她抬眼看卜书丽,“书丽,你知道吗?我其实真的很想去体验一次做战地记者的滋味,我想亲自暗下快门,将那些画面永远的留下来,让所有人无论在什么年代,都可以看到战争的残酷。我是真的很想自己去做这件事情的。但是你们都跟我说不行。说没必要。”
说到最后的时候,宁瑶声音渐渐地低下来了。
卜书丽心下微动,但也没有松口:“这事,你一个女孩子去做,确实也是有些危险的。”
存在感最弱的楼雨细弱的声音响起,“性别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只是因为性别才说不合适,这不好吧?”
宁瑶却如遇知音一般,双眼亮起,看向楼雨,点头道:“对啊,我也是这般想的。”
没想,楼雨最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战地记者这个职业可能不太好,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宁瑶:“……”
几人插科打诨,热热闹闹的说话,吹散了不少离别在即的愁绪。
之后便是退学,整理行李,按部就班的忙碌,却无法阻止宁瑶心中日渐生长的烦闷感,对着窗外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了。
今日是她在上海的最后一日了。
窗外是蓝天白云,万里晴空,但再好的天气也治愈不了她此时心中的燥郁。
“算了,把相机的照片清理一下吧。”宁瑶自语道。
她抱起相机来到书房,将之前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洗了出来。
最多的是夏天的景色,有院中的那颗桂花,也有墙角的几支红色月季。
这是……宁瑶顿了一下,凑近了看,照片上的环境是在书房,拍照的时候没有对焦,整体线条都带了一点朦胧的错位感,而照片上的人,是宁亦文。
她想起来了,有一日,她拿着相机来书房偷怕,结果撞上了宁亦文在地上捡到了她代写的情书一事。
这张照片也就被这般水灵灵地忘记了。
此时看来,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宁瑶抬手触碰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眉目锐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清晰的下颌轮廓,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冷漠,疏离。是她没见过的模样。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宁哥吧,宁瑶心想。
她或许从来都不懂这个人。但……抚心自问,宁瑶将照片贴住心口,她得承认,无论这个人如何,她是喜欢他的。
好看,聪明,对她还一直都那么好,谁能不喜欢呢。
但再喜欢,他将她一个人送出国这件事,宁瑶想起来还是会气得咬牙。
抱着这矛盾的心情,宁瑶来到书桌前坐下,她打算写一封信,将此时所有的心情都给记下来。
提笔,蘸墨。
伴着窗外忽如其来的鸟叫声,宁瑶将对宁亦文的心思尽数写下,可写着写着,泪又滴了下来,晕开了几个字。
此时她终于懂了那句话,“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
信很快写完了,是一气呵成的。
宁瑶胸中憋着一口气,半分也不愿意将这份完全摊开自己心意的信直接交给他,想了想,那便折成纸鹤吧。
对折,对折再对折。
一番巧手,纸张被巧妙地折成了一只洁白的纸鹤,所有的字都被藏在了纸鹤之中,从外表看来,这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鹤。
抽出一根丝线,她将纸鹤穿过,吊在自己的笔架之上。
纸鹤的头部被她拿毛笔点上了两个小黑点,充作纸鹤的小眼睛。
她伸出手将纸鹤的眼睛对准对面宁亦文的书桌,“以后,你就代替我看着他吧。”
宁瑶抿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夜幕降临,宁亦文上学回来了。
宁瑶将心事藏起,出来相迎,“宁哥,你回来了……”
她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提着箱子的宁亦文,半惊半喜问道:“诶,宁哥你这是……要跟我一起走吗?”
宁亦文摇头,将箱子随手放到门边的院墙边上,“没有,只是收拾了点学校的东西回来而已。”
宁瑶能敏感地察觉到他神态中的一丝疲惫之色,但宁亦文并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鼻子动了动,“你煮了饭?”
宁瑶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是啊,我想着,明日清晨我便要走了,今日,总也要吃一顿……饭吧。”
她不想将“送别”二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