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是,连宁瑶自己都不知道,未来有一天,她会为了理想而豁出去,不顾生死。
几人的谈话暂且告了一段落。
卜书丽和宁瑶回了课室。
卜书丽拉着宁瑶的手,小心地看着宁瑶的神色。
“刘益那人,你别太在意。其实他人不错的。”
宁瑶一直在想关于那次集会的事情,闻言,点头,安了一下卜书丽的心:“我看得出来的,他考虑的方面有他的道理。”
重点是,他并没有恶意。
卜书丽心放了一半,而后,小声地说,“最近如果有人喊你去游行,千万别去,现在外面的风声,其实并不好。”
宁瑶抿嘴,转头看向卜书丽,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说着,她环顾了一周,周围都是同学,他们与往常无二地吵闹着。
该玩玩,该学学。
她记得自己上学时候路过的街道,摊贩的叫卖声,街上人来人往的,几乎也还是那般热闹。
繁华如旧。
卜书丽顿了许久,直到回到座位,才用很轻的声音,几乎周围的人都无法听到的声音跟她说:
“我爸爸很关注,每次都会私下给我跟哥哥补这些。至于刘益他们,也几乎都大差不差的。”
宁瑶听到了。
歪头看向她,若有所思地。
卜书丽的父亲是经商的商人,他们在外界自然有自己的交际渠道。
这个渠道,来源于多年来的积累。
那她呢?
宁瑶沉思。
她每日读书,读报,能知道形势不好,但是,受限极大,她知道不好却不知道有多难。
此时老师已经来了,宁瑶抬眼看着讲得口沫四溅的算术老师,又看了看身旁认真听课的卜书丽。
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贫乏。
这种匮乏,无关知识,无关财富。
自己好似滚滚浪潮中的一朵小水花,身在其中,却不知道去向是何处。
未来如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也无法预测,这无可厚非。
但她现在是连自己所在的浪潮即将翻涌出多大的浪花都不知道。
这不行。
宁瑶抿嘴。
暗暗下了决心。
忽地,她想到了早上,来学校之前,宁亦文给她的那张照片。
那张从南京来的照片,肯定不是随随便便能拿到的。
宁哥一定知道很多东西。
今晚,她一定要找个机会问,问清楚。
抱着这样的心思,宁瑶满腹都在想着早上看到照片的感受,她需要先将宁哥托给她的事情办了。
笔在纸上写、划。轻微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一篇文章跃然于纸上。
但……
宁瑶凝视着自己写出来的东西,好像还不到火候。
她敏感地察觉到不对的地方。
继续改。
一整个下午,宁瑶写了不下于五遍。
最后才堪堪算是写出来一篇稿子。
卜书丽好奇了许久,看宁瑶终于好似完成了,才问道:“你在写什么?”
但眼中却十分守礼地,没有朝宁瑶桌上的纸看去,只是正正地看着宁瑶。
宁瑶摇头,“就是有个事情要记录一下,没什么。”
周围的人都是相处许久的同学了,他们最大的优点就是,基本不会去看别人忙的东西,尤其是写的文字。
这也是宁瑶如此明目张胆就在课堂上写稿的原因。
*
夜幕落下,宁家小院。
院中桂花树下,宁瑶与宁亦文掌着一盏小灯,两人各自捧着一个碗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宁瑶吃饭的时候,时不时地瞄一眼宁亦文。
她下学回家的路上,便将课上写好的稿子交给宁亦文了。
他也看完了,只是脸上一直都是那般气定神闲的神色,完全看不出来任何评价。
宁瑶想直接问,又怕在大街上,不好问得太明白。
但回到家,宁亦文放下东西便去灶房,忙到现在。
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脑子里东想西想地,宁瑶吃饭的动作越来越慢。
直到偶尔的一次抬眼,与宁亦文对了个正着。
宁瑶连忙低下头,慌乱地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白米饭。
宁亦文嘴角扬起,深邃黝黑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笑意。
淡淡道:“想问什么,问吧。”
第27章 霍礼,和宁哥。他们,很……
宁瑶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
没想,宁亦文来了句,“先吃饭。”
宁瑶:“……”
筷子飞速舞动,她将碗中剩下的几口饭一口吃掉,中间还夹了几颗青菜。
腮帮鼓鼓地,她将碗口朝宁亦文示意。
空了。
她吃完了。
宁亦文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你问吧。”
宁瑶眨了眨眼,脑中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先问照片的来历。
虽然宁哥早上说了,是朋友给的。
“宁哥,你能跟我说,照片是怎么来的吗?”
宁亦文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东西。
想着傍晚时候看到的那封稿子,宁亦文沉吟片刻,坦荡道:“我有朋友在南京,是他给我的,希望我能帮忙做点事?”
宁瑶还继续看着他。
宁亦文失笑,“这个朋友是我在学校的时候认识的,他后来因故搬去了南京。我们一直都有信件往来。”
宁瑶眉间微微皱起,“可是,信件往来,上海跟南京一来一回起码要一周时间吧?”
确实。
宁亦文顿了一下,他没想宁瑶如此敏锐将他模糊的地方指了出来。
赞赏道,“对,是这样。”
说完,还感叹了一句,“宁瑶,你真的,长大了。”
宁瑶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睫毛微微盖住眼睛,她能看到宁哥眼中的赞扬与欣慰。
宁亦文感叹完,继续说:“也不瞒你,我有一个笔名,名为燕绪。”
宁瑶瞪大眼睛。
“而你这次的这篇稿子,我润稿后,会用这个笔名发出去。”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掀得起波澜。
燕绪……那个她一直想认识的作者……那个她觉得观点跟宁哥有些相似的作者……
宁瑶傻眼了。
“等等、等等,”宁瑶拧眉,“宁哥,我好像有问过你这个作者你认识不?你怎么那个时候不跟我说。”
宁亦文此时也已经吃饱了,准备收拾碗筷。
闻言,随意答道:“那时候我也没必要承认。”
宁瑶:“……”
心中波澜顿起。
她也不知道,被隐瞒难受,还是,宁哥还有这一层身份难受。
燕绪这个身份很敏感。
文坛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很多,找他的人也很多。
虽然这个笔名名下的稿件并没有显著的越线,但是,当前在民众中的影响力已经是极大了。
也因此,找他的人中,不乏当前的当权者。
这相当于踩着细线过悬崖,人随时都可能踩不稳,线随时也可能断。
极度危险!
宁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着性子,抢过宁亦文手中的碗筷,劈里啪啦地一顿收拾。
她得冷静冷静。
不然她可能要猜测宁亦文到底还有多少没有同她说的。
宁亦文手顿在半空中,眼神看着她借着收拾碗筷收拾自己心情的模样,浅笑,也不打断。
默默地将手放下,尾随着捧起碗筷的宁瑶,来到厨房。
看着她坐在洗碗盆旁的背影,调侃道:“今日这么勤快?”
宁瑶手下快速,唰唰唰地洗着碗。
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宁亦文:
“宁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也不待他回答,转身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边嘟囔着:“还不知道就只有这个身份瞒着我,还是还有其他的也瞒着我呢。”
而且,这件事背后肯定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想到这,宁瑶俞发深沉。
声音很小,只能让她自己听见。
宁亦文侧耳细听,也只能听到“瞒着……其他……”几个字眼。
他默默地看着宁瑶坐在小板凳上刷碗的背影,小小的背影,沉着肩,不知怎地,又与上辈子,她孤身守坟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心下也沉重了起来,嘴巴张了又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