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那种。
但温渺并不怕。
她见乾元帝默不作声地靠近, 像个雕塑一般立在自己面前, 便知道今天这场对话不能指望对方了——
明明以往见着她,趁着她失忆装乖强娶的时候不见少言寡语, 一会儿怀柔一会儿温水煮青蛙的,偶尔还夹杂点“威逼利诱”, 而今真到了需要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开始装哑巴?
温渺倒也不觉得烦躁,她撑着下巴,面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只好整以暇地望着乾元帝。
那视线很专注, 带有一种独属于温渺的温和平静,可也正是这样的目光,恰恰令乾元帝有些受不住地狼狈偏头。
……他在恢复记忆的皇后面前,完全处于下风,好似拔了爪牙的野兽,即便做出了类似囚//禁的事情,也显得有些过分无害。
当然,这可能只是温渺眼中的理解。
她微微坐起来一点,立在美人榻边的皇帝也好似微微激灵,悄悄站得更直了。
乾元帝的皮肤颜色并不浅,确切来说是健康的,曾经历过风霜、日晒的小麦色,再配上他那张五官深邃的脸、爆发力很强的身体,侵略性直接拉满,这也是温渺时常在床榻之间难以将对方推开的最直接原因。
温渺开口:“……把冕旒摘了吧。”
影响她观察乾元帝此刻的表情变化。
“……”
乾元帝没说话,唇角紧抿,但身体却很听话,僵硬却缓慢地摘了冕旒,更是将其小心翼翼放在了一侧的桌上。
整个过程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可见他正在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在没了冕旒前段玄色与朱砂红色交织的珠帘后,温渺终于看清了乾元帝的面庞——
那双倍显深邃,情绪冷凝阴鸷的眼底下方,染着一片淡淡的青色,明显是昨晚没休息好才造成的。
温渺顿了顿,问:“昨晚没睡?”
僵硬立于原地的帝王愣了一下,他好似忘记了自己还有语言表述的功能,只在片刻的空白后点了点头。
完全就是个锯嘴葫芦。
温渺将肩头那件属于乾元帝的衣裳褪去至一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穿着,又问了一个不在皇帝预料之内的问题——
“一会儿还有公务需要处理吗?”
乾元帝下意识摇头。
其实还是有的。
每一次早朝之后文渊殿内都会收集、整理朝堂上臣子们递上的奏折,多则二百件以上,少的话也有十几、几十份。
毕竟为帝者,乃国土之主,整个大楚东南西北各个地方凡是臣子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得帝王做主,就连各地做成的功绩也需帝王过目,这份属于皇帝的担子——尤其是对于明君来说——极其得沉重。
但乾元帝知道自己今天不在状态,他满心满眼都是有关于温渺恢复记忆的事情,根本无法专注处理奏折,干脆撒了一个小谎,做好了迎接任何责问、厌恶的准备。
只是显而易见,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乾元帝心中所想背道而驰。
几乎是他刚刚点头的瞬间,坐于贵妃榻上,眉眼间尽显慵懒的皇后娘娘便伸开手臂,带有一种温和冷淡的,指挥性的语气道:“抱我起来。”
恍若雕塑的皇帝没能反应过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正在做梦——做一个大抵是不可能发生在现实的梦。
他趁人之危,在神女受伤失忆之际欺骗了对方,甚至他还藏起了那件神女嫁予心爱对象的纯白纱裙,斩断了对方与桃源仙境的联系……他犯了很多即便发生第二次,他依旧会如此行事的错,这一点乾元帝无可辩驳。
“姬寰,我说——”
愣神间,乾元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温渺又重复了一遍:“抱我起来。”
静立在原地的帝王成了被主人操控的傀儡人偶,他上前抬手,流露出一种不安和生疏,但还是小心翼翼托着温渺的腰背、膝弯,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
这一切都有赖于乾元帝这副足够结实的身体。
温渺在同性别的人中并不算瘦,她天生骨架小,长了满身丰腴白皙的皮肉,稠丽秾艳,尤其处于一个正值明媚的年纪,发育好,抱在怀里是软的,但绝非是轻飘飘的那种。
每一次她被乾元帝抱起来的时候,天生难改的羞怯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纯然的安全感。
此刻,面对好似没了说话能力的皇帝,温渺抬手指了指太极宫内的龙床,“把我放到床上。”
这一次,乾元帝终于在片刻的沉默后道了一声“好”。
他甚至不知道皇后眼下想做什么,只是满脑子空白,用身体本能去完成来自一切温渺的命令。
——哪怕皇后想要他的命。
龙床上的被褥还是铺开的,温渺晨起之后只随手拉了一下,她被放到了床上,很自然地将外侧的窄袖衣裙褪去,只留了内侧白色的里衣。
没了温渺的指令,乾元帝就那么站在原地,瞧着床榻之上皇后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拉起被子,重新躺进去后,他才恍恍惚惚听到温渺问:
“姬寰,你现在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应该说什么?
说他这十几年来对梦中神女堪称痴缠、病态的窥伺与爱慕?
说他分明是个妒夫,却要假装得贤惠大方,放任那些人靠近自己的妻子?
还是说他对有幸得到神女垂帘的崔旭,有那么深重浓郁的嫉妒和恨意?
亦或是说他心思深沉、不择手段,耍弄心计也要欺骗神女,将人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乾元帝觉得自己哪一个都不能说,若是他说了……若是他真的说了……
渺渺会觉得可怕,会觉得他很恶心吧,到时候怕是连他一眼,打他一巴掌都不愿意的吧?
他哑着声张了张唇:“朕、我……”
抽痛感一下一下在乾元帝的心头跳动着,向来雷厉风行,从前能一手按下世家的强权,将整个大楚治理到如今海晏河清之态的九五之尊变得畏首畏尾,盯着床尾,愣是没能完整地说出下半句话来。
温渺倒是耐心十足,“看来是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乾元帝抿紧了唇,脸色难看得厉害,若是朝堂上的臣子们在此,大抵是要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了。
温渺唇角很细微地勾了一下。
她觉得看似成熟稳重的乾元帝有时候就像是个得到玩具后,便死死抓在手里不松开的孩子,自卑、焦虑、病态,同时没有安全感。
温渺忽然想起了她从前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时,从外面救回来的一只流浪狗。
那只狗的后腿曾被街巷外的车撞伤过,毛发上还被泼了油漆,又脏又可怜,温渺遇见那只狗的时候,它几乎已经躺在垃圾桶旁边等死了。
但没有家的流浪狗遇见了一个为它下凡的心软的神。
即便它怎么呲牙恐吓,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温渺只小心蹲在不远处,双手摊开自己的外套,平和而安静地回望着满眼防备的流浪狗。
他们在那里僵持了足足十分钟,久到有路人劝温渺别理会这种冲人呲牙的野狗。
但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姑娘只是笑了笑,谢过路人的关心,继续蹲在那里,静静望向流浪狗,并问:“你想和我回家吗?”
终于,这场僵持在太阳即将落山前落下了帷幕——凶巴巴的流浪狗撑着无力的后腿,一点一点蹭到了气息温暖的人类面前,而人类则用那件干干净净的衣服将它轻轻裹着,抱在了怀里。
自此以后,它浑身的防备都被温渺一寸一寸地抚平,变成了脖子上戴着小金属牌,可以翘着尾巴跟在小主人身后,随时随地撒娇的家犬。
而现在,温渺倒是觉得乾元帝此刻的神情,和那只流浪狗第一次遇见她时一般无二。
防备,惊惧,却又藏着浅浅的希冀。
这个时候着急毫无用处。
看来……开诚布公的谈话还得再放一放。
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耐心。
温渺往被窝里藏了藏,慢吞吞道:“外衣脱掉,到床上来。”
还不等乾元帝心中闪过惊讶的情绪,温渺便已经拢着被子,侧躺在榻上,缓缓闭上眼睛,“……上来陪我睡一会儿。”
陪、陪皇后睡一会儿?
从乾元帝走进太极宫后,他所有的节奏、行为完全被温渺牵动着,毫无还手之力,于是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温驯听话地褪去外衣,散开竖起的长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到了皇后身后半臂远的位置。
乾元帝的身体很僵,动都不敢动一下,就好似从前那个动辄便喜欢把温渺搂在怀里,亲亲抱抱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温渺并不惯着,尤其这种情况她也不想委屈自己,只闭着眼睛道:“抱着我,就像以前那样,不然就下去自己待着。”
片刻后,她听到一阵沙哑艰涩的声音自背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