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两张、三张纸……
等温渺一口气写得终于回过神来,这才缓缓落笔抬头,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朝的乾元帝正安安静静依在不远处的窗边,专注地望着她。
见温渺看向自己,乾元帝故意晃了晃自己袖间的细链,问:“皇后在写什么?”
温渺甩了甩微写字过多,微微发酸的手腕,还不等回答皇帝的问题,就见乾元帝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一下一下搓揉着皮肉上酸困的位置。
她顿了一下,开口问:“陛下还记得从前带我去郊外庄子上的那次吗?”
郊外庄子……
乾元帝颔首,“自然记得。”
一切与温渺有关的事情,乾元帝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温渺看着给自己揉手的皇帝,轻声道:“那时候……陛下为什么要让我看那些呢?”
那些创办于民间、用茅屋搭建的私塾,那些随着先生朗声跟读的孩童,甚至在一张张兴奋的小脸中,还有零星几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
当时温渺问那是什么声音。
乾元帝说是读书声,还问她可曾觉得这世间,有没有变得更好一点。
那时候记忆尚未恢复的温渺不解其意,可乾元帝只温和又耐心地望着她,好似藏尽了那些浓稠到根本无法放手的情愫,只是低声告诉她这只是一个开始。
温渺问什么开始。
乾元帝只是笑着说让她先帮他记着。
记着什么呢?
记着如何才能让大楚变得更好,变得愈发民熙物阜、饫甘餍肥,让天下百姓免受饥荒,山河湖海皆可畅行;以江山之主的身份令家家户户的孩子有学可上,让女子在这个时代获得更多的自由和权力。
从乾元帝继位至今,他从前是比照着温渺生活的世界而规范自己的行为。
而自去岁寒冬,雪林间与神女重逢后,他更是一刻不停,严苛鞭策着自己,试图缩小大楚与神女故乡的差距。
可那不是三年、五年、十年所能达到的,那是千百年酿成的巨大鸿沟,是乾元帝穷极一生都跨不过去的。
但他还是尝试做了。
此刻,面对温渺的询问,乾元帝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因为想把你留下,想让你在大楚过得更好一些……”
这般说着,帝王低头,吻了吻温渺的指尖。
他的皇后、他的妻子是出生在太平盛世里的——在那个桃花源一般的仙境里,温渺见不到尸山血海、见不到混乱饥荒,她温软明媚,有着这世上最好的心肠,故而也只有繁华盛世,才能叫温渺活得相对自在、舒心。
温渺笑了一下。
是啊,之前她不明白,可现在却又太明白了。
她抽出已经被乾元帝吻红了指腹的手,将桌面上的几张纸递了过去,眉眼弯弯,带有一种温柔如水的包容力量,“那就努努力,让我过得更好一点吧。”
那几张纸上,温渺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她认为的,或许这个时代会需要的东西——
并非时代差异而导致的优越、施舍,而是温渺深思之后才落笔的细微改善。
她在乾元帝眼中是神女、是无法割舍的妻,可在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里,温渺只是一个平凡且无法挣脱父母束缚的普通人。
乾元帝一顿,低头看了过去。
白纸黑字,高瘦嶙峋的瘦金体,前两张写着一些对现代人来说很基础的卫生清洁知识,简洁零碎,却都很好实现,没有任何成本和难度。
第三张是从前历史课本中能够看到的农具改良的简笔画。
最后一张则是一份香皂的制造办法。
温渺在结婚当日莫名来到大楚之前,是学设计的。
在那段与乾元帝中断了联系的梦境中,温渺曾在大学期间用爷爷、奶奶留给她的钱和一部分人脉关系,与同学合伙开了一家DIY工作室。
工作室位置不错,生意也好,虽然很多客人是慕名老板温渺的颜值而来,但不可否认他们形成了一部分稳定的客源。
温渺工作室其中的消费项目也有很多,陶瓷、黏土、石膏娃娃……
自制香皂也在其列,甚至所用的模具都是温渺当时亲手设计的。
那段属于温渺的成长是乾元帝从未参与过的梦境,不过温渺自己也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也有用上过往工艺的一天。
不过制造香皂并非她的最终目标——这只是一个她实现最后目的的部分过程。
乾元帝一页一页认真地看过,越是看到后面便面容愈发严肃,直到全部看完,他唇角动了动,忽然抬臂,在细链的碰撞声下将桌前的皇后抱到了自己怀里。
“陛下!”
温渺微微惊呼。
乾元帝吻了吻温渺的耳廓,将人搂在怀中,半晌都不曾说话。
只是他的手却有些痉挛发颤。
他哑声道:“……渺渺,无需如此。”
温渺没能理解,就听乾元帝低声开口:“从前朕在梦中,瞧见了你那一方世界内的种种,受益匪浅,故而大楚才有科举制压下了世家强权,改换了部分农具,在民间开设私塾……”
乾元帝从不否认他自那场梦境中学到且运用的一切,可他却不愿温渺染上这层因果——他无法确定若是温渺将一个时代的东西拿到另一个时代,可会承担其中变化发展所导致的代价。
他自那场梦中看过、学过,和温渺主动给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温渺沉默了片刻,忽然明白乾元帝在担心什么。
“没关系的,这只是很基础的东西。”
“姬寰……你要相信我。”
这点儿零星又细碎的东西,是无法改变整个时代的进程的。
温渺仰头,难得主动地吻了吻乾元帝的唇,力道很轻,就好似在安抚这个待她有些过于担心的男人。
……她真的有在一点一点去学着喜欢乾元帝。
乾元帝鼻息微沉,唇上柔软的碰触过于轻巧,却刺激得他胸膛剧烈起伏,正当他放下手中纸张,抬臂想要将温渺彻底抱着嵌入自己的怀里时,却忽听一道“砰”声。
是抱起间,温渺足上的金丝缎面绣鞋,碰到了太极宫中御案旁侧的金丝楠木云纹雕花柜架了。
哗啦。
一个瞧着便精致十足、造价不菲的木箱摔落在地,滚了半圈,同时其上的盖子彻底敞开,露出了装着的几个小物件。
双腿悬空,被乾元帝面对面抱在怀中的温渺眸光微顿,落到了其中滚出来的几件叠放的衣物上。
一抹长裙。
一截披帛。
以及一件烟青色的薄氅。
甚至布料之上都异曲同工、格外巧合地染着零星深褐色的痕迹。
乾元帝瞳孔紧缩,正想抱着温渺转身避开地上的东西,却见怀中的皇后抬手揪住他的耳朵,眼眸藏着额羞愤,面颊潮红地羞嗔着质问他——
“那些东西怎么还在啊!”
……这、这也太变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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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的变态持续发现中——
虽然制造香皂已经被写烂了,但是……假如穿越到古代,这个真的好方便啊!
第66章 纪念 乾元十一年末
那精致的木箱是今年早春时, 乾元帝带温渺去京郊庄子上留下的,其中装着的襦裙、披帛,甚至是那件原属于大楚皇帝的烟青色薄氅,其上到底为什么会有细微的脏污痕迹, 温渺和乾元帝都心知肚明, 只是、只是……
温渺怎么都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今天这幅场景!
她原以为这些东西当初庄子上的仆从收起来后, 要么是扔了、要么是烧了, 再不济便是洗过一水被乾元帝收藏起来, 她、她也勉强可以接受,可是现在这算什么样子啊……
温渺那一刻是真的被震惊了,一张漂亮的芙蓉面上染着红,既羞又恼, 还有几分难言的尴尬, 藏在金丝缎面绣鞋内的脚趾紧紧蜷着, 就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放在地上?
可地上正躺着那个木箱和掉落至地毯上的衣裳布料, 她根本没眼看!
放在乾元帝身上?
这罪魁祸首有什么好看的!
本来,按照先前两人之间的氛围和发展情况来看, 美艳温柔的皇后娘娘大抵是要与帝王发生某些更加亲昵的互动, 可偏偏木箱掉了出来,更是被温渺看到这一幕, 于是——
太极宫内,一切静谧到针落可闻。
温渺抿着唇, 重新踩着软底绣鞋站在了地毯上,她双手拢起抱臂,面色微凝,脸颊两侧、耳廓之上却红通通一片,瞧着生气羞恼, 却丝毫没有慑人的气势。
想来她也知道自己难以拿出那份气势来,便微微偏过头去一声不吭。
……这、这种行为,简直太变态、太奇怪了!
乾元帝耳尖上还残留着温渺先前揪过一下的触感,酥酥麻麻,有一点点痒,好似一路顺着神经蹿到了他的骨血深处。
他抬手蹭过鬓角,指腹抚过被温渺揪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忽然想到了从前在北地征战时,曾在边关瞧见的那些男人与他们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