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玄霄却反而没有再提搬家的事情,轻轻一拂手就把地上的尘土吹净,自顾自的坐到客厅喝茶。
我自知有错,悻悻地来到他身边,抿唇说道,“你不怪我吗?租到这样一个房子,还损失了那么多钱。”
“为什么要怪你,该说的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既然你喜欢那就好生住下,事情我来解决。”他拿起茶杯放在唇边浅酌一口,那修长如竹节的手指竟比那白瓷还要白上三分。
我缓缓靠进他的怀里,那强壮有力的胸膛给予了我无限的安全感。不管怎么样,这陌生的城市里,有他在我身旁,也算是有了一个家。
午后暖阳太过惬意,我靠在冷玄霄的胸膛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直到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咚咚咚——”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歪在他的怀里,他嘶着气对我说,“沈云舒,你去开门。”
“你怎么了?”我打量着他的脸色,不像不舒服,但表情看起来又有些不对劲。
他垂下眼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麻了……”
顿时我才反应过来,他维持这个姿势整整抱了我一下午,不麻才怪呢!
“噗嗤!”我笑出了声,心底却是比冬日骄阳还要炽热的暖意。
“沈云舒,你比猪都沉,没有下次了!”冷玄霄揉着麻木的腿狠狠说道。
我心情大好,飞快从他身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去开门,伴随着身后一声怒吼,“穿拖鞋——”
门外,是荣大爷惊恐万状的脸。
第210章 初恋
我以为还要过段时间才会再见荣大爷,没成想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
“荣大爷,您有什么事吗?”我拄着门框,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下,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来,“小沈,你男朋友在家吗?我想跟他聊聊。”
如果不是看到他对自己老伴那般悉心照料,就冲他之前把我和冷玄霄赶出门的态度,我定会刁难他一番。
但见他面如死灰,想必是真遇上了些事情,我只得侧身让他进了门。
谁料,他一见到冷玄霄就双手合十,作揖哀求道,“大师,先前是我不知礼数,怠慢了你们,还望你们不计前嫌,别跟我这个脖子埋入土的糟老头子过不去!”
我于心不忍,到底还是给他递了杯茶,“大爷你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吧。”
荣大爷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你是个好姑娘,房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们能帮我把这事摆平,房租我一分不收全退给你们!”
冷玄霄神情淡漠,呷了口茶不露声色道,“先说说看,那个女人出现在你梦里多久了?如果只是单纯的梦到她,你不会来找我,她是对你做了什么吧?”
荣大爷瞳孔中浮现一层惊恐,然后拉开了自己的袖口,两道触目惊心的血抓痕深深烙印在他干瘪的皮肤上。
“三日痕……”我吃了一惊。
这三日痕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被吓了咒的人手腕间会出现三道血抓痕,最开始只有浅浅的一道,像烫伤一样并不显眼,后来会慢慢变成狰狞的伤口,直到三条痕迹全部长出来,那么此人必死无疑。
而此咒的方式与泰国降头、巫蛊之术都有不同。
因为能下这种咒的,只有鬼。
想不通的是,荣大爷既没钱又没几年好活了,哪个鬼会对他下这种狠毒的咒呢?
就算鬼要找替身,也找不到他身上吧!
荣大爷叹着气徐徐说道,“从上个月开始,我就总梦见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站在离我很远的河对岸,那河水就像静止般不见流动,周围安静无比,只有她站在对岸打着一把油纸伞,不停对我笑。醒来之后我却记不得她的样子……”
“后来呢?”我追问道。
“这样的梦持续了很久,我也没有太放心上。直到这两日,那女人在梦里离我越来越近,从对岸来到了一座白玉拱桥上。对桥下的我说‘荣哥,荣哥,你快来陪我’,那嗓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那女人的样貌……”
说到这里,荣大爷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呜咽道,“她是秀莲啊,是我曾经相好过的女人秀莲啊!”
我没料到晚年穷困潦倒的荣大爷还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立马来了兴致,精神抖擞地打趣道,“荣大爷,想不到你竟然还背着荣大妈找外遇,我真是看错你了!”
“嗐,什么外遇,别瞎说!”荣大爷连忙摆手,“她是我第一任相好,用你们现在小年轻的话说就是,秀莲她是我的初恋!”
第211章 故梦
荣大爷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黑白色泛着黄边的老照片,一看就有些年头了,要不是用相框好好装裱起来,估计早都碎成渣了。
那上面是个打着油纸伞,身穿旗袍的年轻女人,黑白底的照片看不出原来衣裳的色泽,却能看出那玲珑曼妙的身段,和依稀可辨精致清丽的容颜。
同样是旗袍美人,她的美不同于胡婉儿,后者能把旗袍穿出秦淮河畔风尘婀娜的味道,腰肢款摆就能魅惑众生。
她则是那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大家闺秀的气息,温婉娇柔如花树堆雪,双眸犹似一泓清水,凝眉间都像落下一场江南烟雨。
照片背面用钢笔娟秀的写下一行字,周秀莲一九六九年于杭州西湖,泛波留念。
从日期来看,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斯人已逝,孤影犹存。
我挑眉笑道,“荣大爷,想不到你年轻的时候艳福不浅啊!”
“她就是秀莲,很漂亮吧?”荣大爷视若珍宝的把照片拿了回去,用袖子温柔地擦着相框表面,唏嘘道,“一晃五十多年啦,那时候秀莲才十八岁,刚考上浙江美术学院,那时候还不叫中国美术学院,是我亲自送她到大学门口,又跟她一起去的西湖。”
“原本应该还有一张我们两人的合照,可是后来几经辗转,只留下了这么一张。”
我支着下巴打量荣大爷,从他拿出那张照片时,我就知道他俩肯定成不了。
那年代最在乎的就是门第,周秀莲小姐家境一看就是要远远好于荣大爷的,更何况她还考上了浙美,文化参差也是重要因素。
“她爸爸是将军,之前很有威望,整条街就属她家院子最大。我家里当时很穷,从小就参军,当了她家的警务兵,按身份来说,她算是我的大小姐,可她没有任何架子,闲暇之余还教我念书,我的这手狗爬字都是她教的。”
“后来我送她去大学念书,路上就和她私定了终身,她还说等毕业之后就要跟我结婚,不在乎我有钱没钱,她可以卖画养家。可我刚回到北城,就有人把我俩的事告诉了将军,将军没有发火,而是把我调去了云南当边防兵,他说如果我能好好表现,升个军官回来,他就同意把秀莲嫁给我。”
荣大爷说到这里,晶莹的热泪滚满他浑浊的眼眶,“那年头正赶上中越之战,想立战功不难,想活着回来难啊!十年之后,我从云南回来,发现北城已经换了新天地,我连自己家住哪都没找到,更别提周家。我托几个战友帮我询问秀莲的下落,得知到的却是噩耗。”
“原来在她将要毕业那年,得了骨癌,没治疗多久就去世了,这张照片就一直藏在她的画夹里。听说她也曾托人到云南找寻过我,但那几年信息传递太慢了,她还没得到我还活着的消息,就已经走了……”
虽然早已料到故事的结局,我仍为这段阴差阳错的爱情感到惋惜不已。
“再后来,我就认识了你大妈,她主动追求的我,说是喜欢我这种军人,有男子气概。那时候我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和战友们都劝我该成个家,我就这样和你大妈结了婚,这一眨眼也小半辈子了!”荣大爷感慨道。
第212章 造化弄人
“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我儿子和儿媳走得早,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到头来陪在我身边的,还是只有老伴一个人。”
按照荣大爷的说法,晃晃悠悠小半辈子过去,故人不曾入梦,却冷不丁在近日连续梦到,且手腕上还多了几条血抓痕,换了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冷玄霄看了看荣大爷手上那两道已经泛着紫红的血抓痕,垂眸说道,“那叫秀莲的女鬼在奈何桥上等了你五十年,一直迟迟不肯投胎。”
荣大爷闻言一震,干涩地说道,“秀莲她……一直都没有走吗?”
我也是心中骇然,但毕竟事不是出在自己身上,仍有理智可以应对,斟酌了片刻问道。
“普通的鬼魂其实很虚弱,根本影响不到人的生活,只有那些含着怨气、恨意和死不瞑目的鬼才能干预磁场,秀莲是病死的,生前也没做过恶,正常情况下她应该早就投胎转世,就算再大的执念,这么多年也该消散干净了,怎还会立下如此狠毒的咒痕?”
冷玄霄轻描淡写地扫了我一眼,薄唇吐出淡凉的字眼,话却不是对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