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心底涌出一股暖意,在悬云观中穆渊这个掌门最为护犊子,弟子平日做错了事,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会悄悄说,别让你师叔知道。
徐壬反倒铁面无私,一丝不苟的按照门规行事,半点儿都不与通融。
今日他却为了保护自己说出这番话来,让她的问心无愧变成了问心有愧。
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缓缓摇头道,“不,他没有逼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
“云舒,你胡涂啊!”穆渊气得直拍大腿,“你喜欢的人是一条修炼千年的黑蛟,殷家已经放话出去,现在整个玄门都已知晓他的存在,若你执意与他在一起,你就会成为玄门的公敌!”
沈云舒擦了把脸上的泪,固执道,“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那你们沈家在不在乎?”徐壬用着残忍的声线说道,“你今日若与这条黑蛟走了,你们沈家便会被整个玄门敌对,你的父母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来!
他们生你养你,虽然缺乏了对你的管教,但你在上山之前过得锦衣玉食,宠爱万千,他们不曾愧对过你,你尚未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今后却要因你而蒙羞,受尽玄师们的辱骂与嘲讽,真心忍心这么对他们吗?”
沈云舒怔在当场,久久不能言语。
第767章 不作数
冷玄霄眼底染上愠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冷声说道,“你怕什么,我纵横世间千年,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你若是怕你的父母受人欺凌,那便将他们一起带回蟒山好了,我定会好生照顾他们的。”
沈云舒仍垂首不语,她无法跟冷玄霄解释人世间这种羁绊,她割舍时都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怎舍得父母为她断绝一切人世往来,守着一片茫茫山林度过余生呢!
徐壬冷斥道,“就算你能护住沈家双亲,又能还我悬云观的百年清誉吗?我观自建立伊始,出过无数天师与顶尖的玄师、术士,更是以封魔为己任,历代传承至今。若真出了个叛教逆徒,永远都别想在玄门中站稳脚了!我与你师父这辈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老徐,你少说两句。”穆渊看着沈云舒愈渐发白的脸,有些于心不忍。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呀,平日里他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而此时她哭得泣不成声,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在忍受着钻心剜骨的痛。
冷玄霄也不忍看到沈云舒如此难过,眸中并射出凛冽的光,阴戾道,“悬云观是吗?很好,我立刻便将它铲为平地,今后都不会再有悬云观这个地方,你们也就不必为难了!”
“你!”穆渊气急败坏的骂道,“我今日便要除了你这条为祸世间的恶蛟!”
“来啊,玄门我都不怕,还怕你一个区区悬云观掌门!”冷玄霄嗤笑了声,手间幻化出锁魂鞭。
沈云舒方才清醒过来,站到他们中间,展开双臂阻拦道,“不要!冷玄霄求你别动手!”
“云舒,有点骨气,你是封魔的天师,却去求一个妖物,为师都白教你了吗?”穆渊提剑呵斥道。
“师父,我跟你们走,你们别打了!”沈云舒终于痛哭出来,双手紧紧抓住穆渊的剑尖,鲜血顺着她的袖管向下流淌,看得穆渊心疼不已。
“好,我们不打了,乖徒儿,跟师父回家!”他扶起瘫软的沈云舒,连声说道。
“沈云舒,你敢走!”冷玄霄在她身后厉声喊道,声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答应过我的,要嫁给我,要以身相许,要与我三生三世,这些通通不作数了吗?”
“对,不作数了。”她任由泪水从眼眶不断砸落,轻声道。
冷玄霄心脏如被一口铜钟狠狠撞击,淤血哽在喉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修的是无情道,一旦动情便会法力大减,这些他都不在乎。
可此时沈云舒的话令他方寸大乱,经脉逆流,上一次让他感觉到心如刀绞,还是阿瑶离世之时,也正是她让他下定了修无情道的决心。
没想到此生还会再重蹈覆辙,栽在同一个女人身上,两次……
“前世你为了几个臭钱出卖我,狠心将我送给那群衙役,我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修为大减,差点连人都幻不成……今世为了父母亲人再次舍弃我,沈云舒,你当我是傻子吗?”他下颚绷出冷硬的弧度,空气都随之冷了几分。
“对不起,你我此生无缘,来世再见吧!”沈云舒深深闭上眼睛,痛苦说道。
第768章 心死
“来世……呵呵!”冷玄霄的喉咙里发出阴森的笑声,眸中杀意四起,“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真当我很好骗是吗?沈云舒,我今日把话放这里,你若是敢走,我便灭了悬云观,一个活口也不留!”
沈云舒骤然回头,郑重说道,“若你真的那样做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拼得一身灰飞烟灭,也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冷玄霄被她如此决绝的模样刺痛了双眼,此时大雨滂沱而至,将他一身煞气消散。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沈云舒被他们拉走,伫立在原地任由雨水将他淋透,如天地间孑然一身的逆旅,描绘着无尽孤独。
……
翠屏山悬云观,从山门口一路拾阶铺上红毯,每个弟子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用红绸与囍字点缀着这座古刹,红影缭乱,一派喜气盎然。
沈云舒的房间更是夸张,从床榻到梳妆匣,连杯盏都被换成了釉里红,硬生生把弟子房变做了新房。
她坐在桌上画着符篆,如行尸走肉一般不会哭也不会笑,当停笔时才发现,自己写了满满一张,全是冷玄霄的名字。
坐在她身侧观摩已久的小师弟拄腮叹道,“师姐,都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还这般不开心吗?”
“有什么可开心的?”沈云舒收拾着笔墨,淡淡说道。
“这殷家也真是,师姐刚满十八他们便提出完婚,片刻都不耽误,师父昨日还念叨着,自你回来之后都没好好看过你,便又要嫁人了!”小师弟嘟囔道。
“殷家怕再节外生枝,毕竟我是有前科的人,他们担心也是正常。”沈云舒自嘲般的笑了笑。
“可是师姐,你真的想嫁给殷江吗?”小师弟记得之前曾与她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沈云舒的回答便很抵触。
他不知沈云舒这次下山经历了什么,当日掌门与掌教将她带回观后,便将她锁在房中不得外出,还特意加固了山中封阵,从原本的三十六道加固到了七十二道,似是在防什么东西。
有好事的师兄弟在私底下传小话,说是殷家正在联合通缉一条黑蛟,而这条黑蛟与沈云舒有莫大的关系。
他年纪尚小,对这些事情都懵懂未知,却只知道自那日回来后,沈云舒便同意殷江的提亲了。
“想或不想,有用吗?该嫁不还是要嫁的,早晚的事。”她将桌上那张写满了冷玄霄名字的黄纸收起,敷衍道。
“可是,师姐你现在都不会笑了!以前整个悬云观属你最喜欢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你的笑声,自你回来之后,我瞅见你哭了不下十次了!”小师弟心疼的说道。
沈云舒眼眶一酸,险些又哭了出来,苦笑道,“我只是哭命运弄人,我自以为今生能够偿还前世欠下的债,却还是站到了他的对立面……至于什么嫁不嫁的,都无所谓了,因为在我的心里,我已经嫁过人了!”
小师弟更听不懂了,他原本以为自己陪她说话能够开解开解她,却见她又要哭,连忙跑了出去,不再惹她伤心。
沈云舒呆呆的看着窗棂上的囍字,视线逐渐模糊。
第769章 三拜
成亲当日,一大早便听闻山门口传来锣鼓与唢呐的阵阵高唱。
沈云舒看着镜中娇艳如花的自己,面无表情地抿了抿红纸,为惨白的双唇添上一抹凄然的色调。
大师兄的妻子前来给她梳妆,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禁动容,梳着她的发丝叹道,“师妹,想开点吧!殷江怎么说都与你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仍在,他会对你好的。”
“嫂子,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她不动声色地说。
“哎。”大师兄的妻子应道,转身出了洞房。
沈云舒看着镜中自己,唇角微微上扬,蓦地嫣然一笑,不知对谁说道,“冷玄霄,我今天好看吗?别急,你很快便能见到我了。”
她从桌下拿出一把匕首,藏于自己袖间。
这把匕首也是殷家所制,削铁如泥,刃光映出她那双决绝的眉眼。
她早已想过,既然答应了冷玄霄要以身相许,便不能再嫁给殷江。可她要履行父母与殷家的婚约,也不能让悬云观为她蒙羞,所以这婚还是得成。
拜过堂,进了洞房,她就会自裁。保全一具清白之身,化为魂魄去找他!
生不能相守,死后总无人再来阻拦他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