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满是刮痕的木桌,一把藤椅,一张木板床,再无其他。
家徒四壁,不过如此。连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
我头疼不已,为什么每次共情的主人,要么穷得叮当响,要么给人家当奴仆!就不能让我享受一下挥金如土的富豪生活吗?
第401章 永州
“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那张木板床上老人嘴里传来。
光是听到这咳血的声音,我便知道这老人多半活不久了。
在古代,肺结核可是不治之症,一旦开始咳血,基本就是在向阎王爷报导了。
‘我’听到那咳嗽声后,从药罐中倒出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自己都被那难闻的劣质药材味熏得直皱眉。身体不由自主的朝床边奔去,声调慌乱的问道,“王大夫,我爹他还有救吗?”
床上那老人约莫在五十岁左右,身上仅着一件贴身的粗布里衣,被磨得已经失去了颜色,双目紧闭,干裂的嘴角还沾着新鲜的血迹。整个人枯瘦如骨架,发着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
那姓王的大夫把手指从他脉上拿开,叹着气摇了摇头,“姑娘,早些准备后事吧,应该也不过这几日的光景……”
“啪——”
我手中捧着的药碗应声滑落,碎裂一地。
颓然跪在王大夫的脚边,小腿和膝盖都被碎瓦片割伤,我却毫无感觉般,苦苦哀求道,“王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爹吧!我哥上个月捕蛇时,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爹又得了痨病,他要是死了,我就再没有亲人了!”
那嗓音凄婉又哀伤,任谁听了都不禁动容,王大夫长叹一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语重心长道,“姑娘,我知你家的难处,可不是我不肯救,而是你父已经油尽灯枯,药石难医啊!”
王大夫说罢捋了把胡子,转身离去,留下失魂落魄的我。
榻上的老父咳了几声,把我的思绪拉回,我凑近了些安慰他,“爹,我刚才不小心把药碗打翻了,你再等等,我重新去煎一碗来。”
我的袖口被他无甚力气的手指扯住,“不必了,你没听刚才王大夫所言,药石难医,那些苦兮兮的药汤子喝了也是白费。阿青的后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哥哥他……我还没有筹到银两,没钱买棺材,先用草席子掩了……等回头家里猪下了崽,把猪卖了,就能给哥哥打口棺材了。”我说着,眼角已湿润起来,别过头不想让父亲看见。
我心想,妈呀,这得是多穷,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后面该不会要逼我卖身葬父吧?
老父也跟着长叹了声,“罢了罢了,等我死后,把我和你哥葬在一口棺材里吧,省下来的钱,你给自己找户好人家嫁了,我和你哥的在天之灵,也就能放下了。”
我吸了吸鼻子,心里像又把小刀在细细的割,又疼又痒,忍不住用哭腔说道,“爹,我们永州现在谁家都不好过,前段时间听说赵家的小儿子也被毒蛇咬死了。下月朝廷又要来征税,哥哥死了,我们家实在交不出蛇来了!”
永州?
那不是柳宗元《捕蛇者说》里写过的地方吗?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难道我共情的这位主人正是晚唐时期靠捕蛇为生的永州人?
《捕蛇者说》后来被移出了必修课本,里面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苛政猛于虎也!
今日看到这家人的现状,我彻底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第402章 捕蛇
可那老人下一句话,牵扯住我的全部思绪。
“阿瑶别怕,你再去煎碗药过来,我……我感觉今日身子还行,喝下药后我上山再去捕两条蛇来!”老父挣扎着坐起,吃力说道。
阿瑶……
原来这个共情的女人叫阿瑶!
“爹你别动,我去,我上山去抓蛇!”我又把老父按回了床上,目光移向木墙上挂着的一根铁制三叉戟似的东西。
怪不得我认不出那是什么,竟是用来抓蛇的!
我毅然拿起铁叉,背上脚边的背篓,擦干脸上泪痕,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宽慰道,“爹你别担心,哥从小带我捕蛇,我已经学会了,你只管在家养病,我去去就回!”
“阿瑶,别去!咳咳……”老父想从床上爬起来,又开始剧烈咳嗽,身体无力的跌回床榻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女儿出门上了山。
林深见影,空山新雨。蒙蒙雾霭笼罩在磅礴的山间,偶有几声啾啾鸟鸣回荡。
我淌过小溪,用凉爽的溪水洗了把脸。
清澈如镜的水面倒映出熟悉的面孔,那是我自己的脸。
五官样貌都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皮肤更加粗糙,不到花信之年,眼角便已有了细细的皱纹。粗布荆钗,未施粉黛,像极了电视剧里挖野菜的王宝钏。
那她该不会就是,我的前世?
我上辈子这么惨的嘛!家徒四壁就算了,哥哥死了,爹也快死了,我还要把家里唯一的母猪都给卖了!
冷玄霄你瞎了吗?你相中前世的我什么了!
阿瑶起身继续向大山里走去,期间还有几名同她一样拿着铁叉背篓的村民与她打招呼,看来都是上山捕蛇的。
远处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欣喜的呼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男子举起手中长长的三岔铁叉,上面钳住了条长约一米的尖吻蝮蛇。蛇的口中正吐着鲜红的蛇信子,两颗毒牙已经露出,蛇尾剧烈扭动,似是在寻找时机将侵犯者一口致命。
我看得毛骨悚然,可周围的村民却向他投来羡慕的神色。
古代赋税把人都逼成啥样了,看见条蛇比亲娘还亲!
我一边感叹着一边继续寻找。
心里默念道,冷玄霄你千万别怪我,我现在不受控制,是阿瑶想抓你的同类,不是我!
陡然,眼前大石头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蛇尾,又细又黑。
我惊喜地拿过三岔铁叉,一叉子杵了下去……
那是一条通体黑亮,颈腹缀着银花的尖吻蝮蛇。
这条蛇好眼熟啊,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冷玄霄!
它还真叫这倒霉孩子从石头缝里给拽了出来,身长足足有三四米,粗细也如碗口般大小,铁叉险些都没能将其钳住。
石缝间还残留一条刚刚蜕化的黑色蛇皮,泛着粼粼溢彩。
原来这条蛇刚刚在蜕皮!
若不是正赶上它的虚弱期,别说阿瑶一个女子,十个壮汉也未必能成。
那条蛇张开大口,露出两颗又尖又利的毒牙。可当它看清眼前的人后,不知怎地,又把毒牙收了回去,只用暗金色竖瞳冰冷的睨着我,吐出毫无温度的蛇信子。
当我看到这双金色眼瞳时,我心里猛地一颤。
冷玄霄,你真的在这里,太好了!
啊不对……不好!
冷玄霄你快跑,千万别被阿瑶抓住!
第403章 害怕
然而,我内心的挣扎触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冷玄霄被阿瑶装进身后的背篓里。
它一条蛇就把整个背篓占的满满登登,盖子险些都没盖上。
我背上背篓慢慢往山下走,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山间没有灯火,我手里更是连个火把都没有,真怕一个不留神从陡峭的山壁上滚落下去。
真沉啊!
冷玄霄平日里看似清瘦,浑身都是精壮的肌肉。上次扶他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怎么变回蛇也这么沉!
背篓里沉甸甸的,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毕竟三四米长的大蛇呢!
踏月而归,我刚回到篱笆院内,就听到老父从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我忙不迭将背篓放置在一旁,跑了进去。
“爹,你怎么样了?我这就给你煎药去!”我看着床上老父面色涨红,眼眸却黯淡无光,目光没有焦距,满是油尽灯枯之相,手忙脚乱地说道。
老父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水,靠在冷硬的床头有气无力的叹道,“阿瑶啊,你上山去捕到蛇了吗?”
“捕到了,捕到一条三四米长的毒蛇!下个月衙役不会为难我们家了!”我故作欢欣的安慰他。
老父却又是一阵咳嗽,“净胡说,咱们祖祖辈辈在永州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么大的毒蛇!”
“爹我把我它拿来给你看看!”我急急道。
“不必了,你捕到就好,过几天衙役来了交过去。”老父每说一句话都喘息的厉害,眼皮向下耷拉着,已没什么精力。
我心里被不舍和难过的情绪填满,强忍着泪花去屋外煎药。
费了半天劲才将湿漉漉的柴火点燃,那股刺鼻的劣质草药味又席卷而来,从药炉上飘散着灰色的浓烟。
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悬而未决的泪水也尽数埋进袖中,无声的哭泣起来。
里面躺着的,是阿瑶最后一个血脉至亲,眼看着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她却没有丝毫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