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认他听清了我的话,起身去跟随格桑。
格桑进了帐中后便再没声音,我用手轻轻将厚重的牛毛毡帷幕掀开一条缝隙,眯起眼睛朝里看,这一眼令我心惊胆战。
地毯上平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看岁数应该和格桑差不多,脸色发青,双眼紧闭,俨然已经死去多时。
这位应该就是格桑的丈夫了。
格桑正动作缓慢的帮他脱去衣袍,因人死去太久,浑身都已僵硬如冰,脱起来十分费力,格桑又已年老,半天才只把两条袖子从手臂中拽出来。
可她的表情虔诚又充满爱意,柔缓的动作看起来也像是夫妻之间的亲昵,毫无违和感。
她一层层地剥开丈夫的衣袍,露出他已泛起尸斑的皮肤,还好藏北天气冷,尸身不容易腐朽。否则以尸斑来看,这具尸体起码已经放了三天,未经过任何处理,早都开始发臭了。
“贵客,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清亮的嗓音于我身后响起。
我蓦地一抖,幕帘从我手中滑落,将格桑和她丈夫的画面隔绝。
第334章 嘎乌
回头看去,原来是次仁。
我脸上一红,毕竟偷看人家遗体这种事很不礼貌,正打算解释什么,次仁便了然的点点头。
“哦,你看到了我阿米是不是?”他身上散发着浓重酒气,说出的音调也有些大舌头,却要比白日里更加多话。
“我阿米三天前离世了,他生前很乐意助人,性格又好,我们就去请昌央寺的央吉活佛帮我们主持天葬,贵客你知道什么是天葬吗?”
我点点头,还没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们藏族人都相信生死轮回,一切都是上苍早就安排好的,央吉活佛说这叫六道轮回。每个人死后都必须在特定的时期举办天葬,将死者的肉喂给天上的秃鹰,才能让它们带领我们走向轮回。”
“央吉活佛有大学问,他说明天的时间非常好,让我们明早之前把阿米遗体送到昌央寺。阿乙正在给他做天葬前的仪式,第一步就是要脱去衣物。死者身上不可以有皮制品,否则来生就只能轮为牲畜,不能做人了。”
我对他说的这些很感兴趣,坐到帐篷外的毡子上静静聆听。
次仁带着醉意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皎白的明月,任由寒风吹拂他的脸颊。
“我们藏族人有句古语,‘于一无所有中来,复一无所有中去’,所以阿米身上不能留一件东西。阿乙会用洁白的哈达把阿米捆绑起来,还会在他的七窍中塞入糌粑,等到明天一早,就可以送走阿米了。”
说完,他望向帐内,眼中有些湿润。
天葬在他们看来是人回归自然的过程,是步入六道轮回的因果,所以他们不会在天葬时哭泣。但次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就跟我年纪相仿,那毕竟是他的亲爷爷,当然也会有不舍。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做安慰,次仁脸上的悲伤转瞬即逝,又换上那副纯真的面孔对我说道,“贵客你肯定困了吧,我让阿妈带你去休息。”
过了片刻,次仁的阿妈走过来,带我来到主帐中最大的那间房里,让我今夜在这里安歇。
我打量着房内的布设,藏床上铺着色彩鲜艳的手工藏毯,衣柜里是布料华贵的藏袍,梳妆台前还零零散散堆着一些绿松石和玛瑙,很容易就辨认出这是格桑的房间。
藏族以老者为尊,一般家中最大最奢华的房间都是给最为年长的长辈居住。
格桑今夜要为她的丈夫准备天葬仪式,应该是不会回来睡了。
高原缺乏氧气,我又舟车劳顿,很快就有了困意,把桌子上的油灯熄灭,打算上床睡觉。
刚把身体平躺,后脑就重重撞到一个坚硬的物体上。
疼得我直嘶气,抬手揉了揉后脑勺,明显摸到了个鼓包……
气得我又从床上爬了起来,点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查看我到底磕上了什么东西。
这藏族人怎么还在被窝里藏凶器,想要暗算我嘛!
昏黄的光芒亮起,一个仅有七八厘米大小的铜制嘎乌盒出现在眼前,盒上七个角镶嵌的是佛教七宝,琉璃、珊瑚、砗磲、赤珠、玛瑙和金银,精美又巧夺天工。
第335章 共情
这种嘎乌盒里一般会装着小型的佛像、唐卡以及擦擦,可以随身佩戴。
我猜到这多半是格桑留下来的,满怀好奇的打开盒盖,从里面掉出来一个黑红色的物体,落在床榻上。
当我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后,连忙捂住了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那是一截人的舌头,不知放了多少年,再加上藏区独有的风干效果,已经缩成短短一寸,黑红黑红的,断裂处十分整齐,显然是被利用飞快割下。
我脑中被恐惧的情绪填满,霎时联想到阿姐鼓的制作条件,要选不能说话的哑巴……难道这就是格桑不能说话的原因吗?
那截舌头还赫然躺在床褥中央,我鼓起勇气,伸手想将它放回盒中。偷偷动主人东西总是不好的,我想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就在我的指尖触摸到舌头表面时,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屋里的场景也开始发生变化,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时空隧道,零碎的影像在我四周飞速旋运转。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我已经来到了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身后是白雪皑皑的高山,成群结队的牦牛悠闲吃草,我正坐在一条小溪边,身侧是几十年前用的那种破木桶,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藏袍。
一只手从身后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似孩童撒娇般的随意。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十六岁左右的藏族女孩正在朝我笑。
她的脸庞滚圆,显得非常可爱,五官却很精致,高挺的鼻梁,杏眸微弯。头发用彩色麻绳编成一股又一股的小辫,尾端还坠着小小的蜜蜡,垂在脑后利落又好看。
我却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这是年轻时候的格桑!
她飞快地跟我比划着手语,奇怪的是我居然都能看懂!
“哎,阿姐,你发什么呆,要是天黑之前不把这桶衣服洗完,我们回去要挨鞭子的!”
她叫我阿姐?
那我是谁……
我转头看向小溪,清澈的溪水中倒映出一张完全不属于我的脸。
身上穿着和格桑类似的粗布藏袍,脸庞要比格桑弧度更加精致,颧骨也要高上一些,五官宛如和格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鬼!
我在内心不断抓狂,可嘴角却溢出一个嫣然的笑容,不由自主地说,“妹妹,你刚刚是不是又跑去找多吉玩了?”
格桑作羞怯状抿唇一笑,摇头不语。
我隐约有些明白过来,这种感觉就像当时在青垣观,我被青垚附体不能控制言行那样。但又有些不同,上次是我自己被附身,而这次我倒像是附身在别人的躯壳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展,无法做出改变。
这种情况为太乙玄经第三卷的秘技,叫做共情。
可以通过媒介附身于那段记忆里,甚至还可以带动别人一起共情,叫做交感共情。
奇怪的是我压根没有发动太乙玄经啊,难不成又跟上次在玄门大楼一样,被迫发动技能?
我为此不禁深深感叹,这太乙玄经时灵时不灵也就罢了,三次发大招,每次都是被动技能,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共情就共情呗,你让我附身在一个贵族小姐身上,感受一下挥金如土的奢靡生活行不行?非要我一过来就当奴隶帮人洗衣服。
这么一大盆,我得洗到猴年马月去啊!
第336章 多吉
格桑加入我的洗衣团队,两姐妹坐在溪边将那整整一大桶衣物分掉,洗累了就抬头看看远处的牦牛群,好似在寻找什么。
直到一个穿着棕色藏袍的年轻男子骑马出现,我才知道这两姐妹看得原来是他。
那男子样貌俊朗,棱角分明如刀刻般的一张脸,却有着一双星子般的眸,如银河般澄漾熠着光,只需一眼就能让人陷入其中。
他手里拿着乌尔朵,身姿矫健地策马飞驰过小溪,溅起一片水花。
我和格桑脸上都溅满了水,别过头去擦拭。
换做现实中的我早就开骂了,管你长得多好看,这种不尊重女性的行为是要被薅头发剃秃子的!
而那两姐妹却谈笑嬉闹,相互都是愉悦的神情。
“嘿,梅朵,今天有多少衣服要洗?”男子坐在高高的马背上,阳光倾洒在他俊朗的容颜,他的笑容让暖阳都为之逊色。
我拂去身上的水,剜了他一眼,半嗔半怒道,“都在这里了,你不会自己看啊!”
“这么多,天黑之前恐怕洗不完吧?要不要我来帮你们?”男子真诚地说道。
我笑着摇头,“算了吧多吉,你上回帮我们洗衣服,结果弄丢了亚西家两头牦牛,你挨了顿棒打,整整一个月才能下床,还嫌被打的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