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丞浑身一震,从背包里掏出那串人骨嘎巴拉,“上师,您认得这串念珠吗?”
央吉活佛眉头蹙成一道深沟,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串念珠,缓缓说道,“这的确是我寺里出去的法器,已经有些年头了。它上面带着很邪恶的诅咒,你是从哪里弄到这东西的?”
第331章 阿姐鼓
安羽丞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央吉活佛边听边摇头,叹道,“佛不会拒绝任何诚念之人,昌央寺来过很多朝拜者,他们也曾向我们求过一些法器和圣物,带回去驱魔镇邪,我们也基本从不拒绝。这串嘎巴拉本应是最圣洁的法器,如今上面却有很强的怨念,中间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追问道,“那上面的诅咒,有办法化解吗?”
“这就要弄清楚,把它制成法器的人了。”央吉活佛说道。
“这串念珠源自密宗,我寺也只是行法事时代为保管,具体何人所制,我们也无从知晓。”央吉活佛摇头道。
那我们该如何去找,诺大个藏北,难道要大海捞针吗?
更何况藏区贵族制度已废弃很久,昔日的贵族,今日也不知何踪。能不能找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安羽丞英俊的脸上也露出了沮丧之意,无助地看向我,“小师父……”
我不忍见他希望破灭,可一时间也没了法子。
这时,刚才带我们进门的小喇嘛突然说道,“仁波切,我们昌央寺的法器收编都是有记录的,我可以去藏经室查一查。”
央吉活佛点头默许。
许久后,小喇嘛拿着一卷破旧的羊皮卷宗跑了进来,脸上是欣喜的笑容,不断说道,“找到了,找到了!”
酥油盏灯微弱的光芒下,顺着羊皮纸上一排排复杂的藏文,小喇嘛将黢黑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喃喃道,“格桑拉则……仁波切,是格桑家供奉来的那串嘎巴拉,还有一个阿姐鼓。”
我听到‘阿姐鼓’三字就开始头皮发麻。
这种鼓的制作方式极为残忍,以妙龄少女的皮做成鼓面,又叫人皮鼓。
同嘎巴拉有些像,在密宗里因为,未沾染情事的少女是最纯洁的,要选家境干净,而且一定要是哑巴。哑巴聆听天音而不能开口说话,灵魂也不会被玷污。
制作鼓面的时,需要活生生将她们的皮剥下,只有鲜活的人皮才能做出最动听的鼓音。
对于那段黑暗时期里发生的事情,我总是感觉残忍又罪恶。
他们用人皮做阿姐鼓和人皮唐卡,用少女的双腿做鼓棒,用头颅做嘎巴拉碗。
请修为最高的喇嘛超度诵经,注入最洁净的法力,干的没有一件是人事。
“格桑她不是经常会来寺庙朝拜吗?”央吉活佛问道。
“是的,格桑岁数很大了,她每次来庙里,都会去看一眼阿姐鼓,眼中闪烁着泪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面鼓是格桑供奉的。”小喇嘛怅然道。
“那个格桑拉则,你们有她的住址吗?”我询问道。
小喇嘛怔了怔,“我们藏北的牧民都是流动的,哪里水草丰茂,他们就在哪里安家。格桑前天刚刚来过,她的丈夫死了,想请央吉活佛帮忙住持天葬。她说她住在城外草原白色的帐篷里。”
我双手合十谢过他们,便带着安羽丞等离开。
跟司机讲过大致路线后,我们很快在草原上找到了那顶白色帐篷。
冷玄霄他们几个都是大男人,我怕藏民看到后会发生冲突,便走在最前面。
对帐篷外正在取水的年轻人礼貌问道,“扎西德勒,请问格桑拉则是住在这里吗?”
第332章 格桑
年轻的男子放下水桶,先是好奇的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对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淳朴的笑,“你们找阿乙什么事?”
我知道藏族人管自己奶奶都叫阿乙,眼前这个人应该是格桑拉则的孙子。
上前友好道,“我们想给格桑阿乙看样东西。”
年轻的藏族男子或许是觉得我外表看上去还比较乖巧,没什么威胁性,热情地指引我们进了帐篷。
“阿乙,有人要来看你!”
在他的呼声下,一只干瘪的手掀开了沉重的毡毛帐幕,从屋里走出一位身着蓝色藏装,头束七宝的年迈女性。
格桑看上去有将近九十岁了,皮肤是久经紫外线洗礼的黝黑色,牙齿也基本掉光,干裂的双唇向里包裹。浑浊的双眸发着淡淡的灰,正露出诧异的神情。
我让安羽丞把那串嘎巴拉拿出来,和蔼地说道,“格桑阿乙,您看下这东西有印象吗?”
格桑一看到那串念珠,整个人就如筛糠般颤抖起来,双手捧着嘎巴拉,神色激动无比,用惊愕的目光不断看向我们,张大嘴巴似要呐喊什么,却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我竟发现,她眼底已经蓄满泪水,垂眸之间,一滴泪落在了念珠上,晶莹地包裹住泛黄的人骨。
“她是不会说汉语吗?”安羽丞面带难色的问道。
格桑的孙子不好意思地对我们笑笑,“阿乙她天生就是哑巴,无法说话的。”
我们千算万算都没料到这个格桑是个哑巴,从她的神情来看,显然是认得这串念珠的,可她说不出来话,又该怎么办呢!
“她会写字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格桑的孙子摇摇头,“阿乙小时候家境很苦的,是贵族家的奴隶,没有资格上学写字。”
完了……
这条线索到此全部中断!
安羽丞面如死灰的看着我,我又无奈的瞥向格桑拉则。
她捧着那串嘎巴拉视若珍宝,不断用脸颊和嘴唇去亲吻它,宛如自己的孩子般亲昵,全然没有发现上面散发的阴森黑气。
我求助于冷玄霄,让他帮我拿个主意。
“先住下来,总能有办法知道。”冷玄霄坐在帐篷内唯一的椅子上,端着那洞察一切又置身事外的态度,淡漠说道。
如今也只能这么办,格桑的孙子听闻我们想留宿几日,先是犹豫了下,用藏语询问了格桑,待格桑点头后才笑着说,“几位贵客请不要误会,我们平日里都很好客,我家也足够大,住下你们不成问题,只不过我阿米刚刚离世,遗体还在家里没有举行天葬,所以需要阿乙同意才行。”
阿米在藏语里是爷爷的称呼,之前小喇嘛说格桑的丈夫死了,我们都没有留意。
按理说这时候入住人家里,有冒犯的意思,可附近方圆百里都是草原,也没有什么客栈、酒店,只能被迫打扰了。
好在格桑一家没有介怀,仍是十分热情的接待我们。
当晚,格桑的妈妈爸爸和兄长升起篝火,烤了一只牦牛腿,还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青稞酒,虽然没有载歌载舞,但也极力劝吃劝喝。
只有格桑一人坐在角落里,面朝篝火摩挲着掌心里的那串嘎巴拉,双眸在火焰倒映中泛起莹润的光泽,表情隐约能分辨出痛苦与怀念。
第333章 遗体
十月藏北的风又硬又冷,我裹着冲锋衣坐到火塘边,默默观察着格桑的一举一动。
她的孙子次仁热情地朝我递来一碗青稞酒,满脸期待的看着我。
我知道在藏区别人朝你递酒,你不接会很不礼貌,但我现在怀着身孕又不能碰酒,正想着该如何婉拒他。一只冷玉般修长的手从次仁手中接过碗去,淡淡落下一句,“她不能喝。”
随即,冷玄霄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翻过碗底给次仁看了一眼,又保持着冷漠与疏离坐回了角落中。
次仁瞧出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只讪讪一笑,拿着酒碗去找安羽丞了。
安羽丞和殷江着实被灌的不轻,安羽丞估计从小到大过得都是那种前呼后拥的日子,也没有人敢和他拼酒,次仁的兄长不由分说就搂着他的肩膀一顿猛喝,安羽丞现在双眸呆滞,身子已经开始打晃,从起初的推脱变得主动,醉意盎然的捧着酒碗喝个没完。
不过这样也好,醉了或许能减轻一些他的压迫感。毕竟任谁得知自己没有几个月好活,求生之路条条断绝,心里都会万般难受,安羽丞已经是我见过最洒脱的了。
殷江那边则是实属无奈,他温润的外表很招次仁的母亲与嫂子喜欢,她们见他礼貌得体又温文尔雅,十分想拉着他说话,可惜她们会的汉语并不多,只能一味地劝酒,说来说去都是一个字,“喝!”
还好殷江自身能够御水,酒进了他的体内,跟石沉大海没什么区别,我倒不用担心他。
倏地,格桑从角落里起身,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向旁边那个没有亮灯的帐篷。
我来到冷玄霄身旁,低声叮嘱他,“一会儿记得把安羽丞那醉鬼弄回屋里去,否则藏北这么冷,让他吹一夜冷风明天我们就能吃席了!”
格桑一家自酿的青稞酒可能真的有些烈,冷玄霄白皙的侧脸上都晕染了一层淡淡的浮红,幽暗的眸子也失去了往日冷冽,多了丝迷芒,听了我的话不耐地眨了眨眼,长睫翻动如蝉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