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在她身旁坐下,艾枝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原先端正的坐姿更板正几分,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您找我是——”
艾枝顿了下,“而且为什么会……”
她的意外显而易见。一早醒来收到顾泽临的消息,让她七点准时出现在这里, 去公司路上有事项和她确认。
结果,等来的却是笛袖。
“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细聊。”笛袖面色浅淡,“只好用这个方式了。”
听到这话,对方更加坐不住了,以为她来者不善。
艾枝问:“他呢。”
“还没醒。”
简单的三个字,却暗含太多信息。即使明知眼前的人和他是情侣关系,但能拿到另一半的手机发出邀约,还丝毫不避讳,其中的亲密与特权不言而喻。而她下一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既然能用他的名义找你,自然没打算瞒他。他定的闹钟是在半小时后,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话说完,结束后我上去,他下来。”
见艾枝仍面带犹疑,笛袖又补上一句:“不信的话,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确认。”
后半夜佯装假寐骗过了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直至听见他胸口趋于沉稳的心跳。
理智与情感在脑内搏斗不休,势必有一方争出个高下,挣扎一夜未眠,最后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臂,屏幕解锁的微光映亮她毫无表情的脸。
对于Icy这个人,笛袖有太多的疑惑,比如为何她会重新回到顾泽临身边,是庭纾的授意,还是顾泽临。
或许是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又或者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让艾枝信了大半。
“您要和我聊什么?”
“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笛袖身子靠向椅背,“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
“您想知道些什么?”艾枝干笑。
天晓得她有多不想卷入顾泽临的私人感情,她只是来上班的……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透过车窗,在两人之间投下微妙的光影。
笛袖的指尖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艾枝挂着职业性微笑的侧脸上。
“你调回他身边多久了?”她突然问。
“两个星期多。”
“在庭纾那边的工作结束了?”
艾枝怔了怔,按在文件夹边缘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他安排我回来的。”她答得谨慎。
“为什么突然调回来?”笛袖注视着她,没错过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是庭纾不需要助理了,还是他需要你回来帮他处理什么特别的事?”
“这……”艾枝垂下眼帘,避开她的视线,“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正常吗?”笛袖轻轻重复,“可我听说,庭纾最近过得不太好。投资方撤资,好几个影视项目都停了,广告解约、拍戏截胡,半个月内行程成谜,她粉丝问询工作室,网上却没有任何官方消息,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消失于公众前。"
“一个活跃于荧幕的艺人,突然沉寂下去,这正常么?”
艾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个反应已经足够。
笛袖的心慢慢沉下去,“庭纾出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把你调回来?又是什么事,让他觉得必须瞒着我?”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笛袖打断她,“就像你明白为什么在会议室他必须支开你,为什么你见到我时那么紧张,为什么事后他要特意吩咐让你躲着我!”
发送今早这则消息之前,笛袖在顾泽临手机上还看到他和艾枝的历史对话,最近一次发生在昨天下午。
在她离开会议室和顾泽临去到演讲厅的期间,顾泽临交代艾枝:【不要让她再看见你】,艾枝不问缘由,直接回复【好】。
里面的“她”,很明显指的是自己。
如果看到这,笛袖还没反应过来顾泽临藏着事,那只能是愚蠢。而近期庭纾的种种变故,更让她确信,背后一定有事情发生。
“这些变故,是不是和我有关?”
艾枝猛地抬头,对上笛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
·
·
回到卧室时,顾泽临刚好将醒。
他半眯着眼,见她走近,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怎么起这么早……”
他还没从昨晚的温情余韵中抽离,动作在触碰到她身上外套的布料时顿住了。羊毛呢的质地与睡裙的柔软截然不同,他睁开眼,眸中的朦胧睡意渐渐散去。
“你出去了?”
笛袖任由他抱着,没有回答。
顾泽临坐起身,扫过她全身外出的衣着,眉头微蹙:“去见谁了?”
“Icy。”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
他的神色瞬间僵住。
“我以你的名义约的她,现在人在楼下。”
和艾枝说的口径一致,笛袖确实不打算掩藏。
“我还是介意你和她共事,看到你们一起工作,我有点不舒服,所以找她了解下你的近况。”
顾泽临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如常:“你多心了。”
“是吗?”
她倏忽笑了,“那为什么艾枝一见到我就神色慌张?”
“因为她知道你不喜欢庭纾。”他答得很快,几乎像准备好的说辞。
笛袖静看他一会儿,心想,再给一次机会,她对自己说,如果现在坦白,她可以给他补救的机会。“今早Icy告诉我一件有趣的事。”
“她说,把她调回来是你的主意。”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唇角牵起的弧度却有些生硬,“我有女朋友,不方便再和其他人有更多关联。”
笛袖挣开他的怀抱,走到窗前,扯开遮光的纱帘,耀眼光线肆意涌入,迫使顾泽临下意识偏头眯起眼睛。
“是啊,我该感谢你的体贴。”
她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反而让顾泽临不安。他下床走到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如果你真的介意Icy,我可以再把她调走。”
“不必了。”笛袖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调整’,需要你特意嘱咐她避开我?”
“……”
顾泽临反应跟了上来,“她和你说了什么?”
“Icy回来后,庭纾损失了很多资源,我还以为,是庭纾自己行事不周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不接顾泽临的话,继续说下去:“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你说巧不巧,”笛袖缓缓道:“这些事都发生在我那组照片在网上流传之后。”
顾泽临终于按耐不住,“她都告诉你了?!”
这句话问得太急,泄露了太多情绪。
笛袖脸上原先的淡薄笑意渐渐冷却:“所以,真的和她有关。”
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泽临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你诈我?”
“是你先骗我。”笛袖的声音很轻,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顾泽临,你明明知道是谁毁了我,却选择包庇她。”
“我没有包庇!我已经切断了她所有的资源,这还不够吗?”
“那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声线终于染上锐利:“为什么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这一切只是个意外?”
顾泽临伸手想碰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脑内一阵嗡鸣。
还是被她套出来了。
……
艾枝嘴很严,她露出了马脚却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她不该说的绝对不说,守口如瓶。
所以早上笛袖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应处处都不透着寻常,顾泽临和艾枝背着她有秘密,原先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一旦提到庭纾,对方眼中躲闪的意味坐实了疑点。
是心虚。
与之同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那些照片……有人打听她的过去……他若即若离的疏远……艾枝的调任……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