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一小会儿,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穿衣物,刚推开房门便看到了杨修夷的修长清影。
他一身爽朗衣着,俊秀挺拔,正在院中乘风吐纳,大约听到动静,他回头抬眸,嫣然一笑,颠倒众生。
和他一起出门吃早点,在东斜街露天早茶铺要了豆浆油条和酱菜馒头,我饭量大,又多要了三个茶叶蛋。他一手夺走,剥下后非要亲手喂到我嘴边。
我喝了两口豆浆,他淡淡道:“明天也早起吧,如今你腰身瘦了,学些武术应是没问题了。”
“可是我衣服这么多……”
“先扎马步和练些基本功来强身健体,对你的寒症会有帮助的。”
见他神情认真,我点头,道:“你知道我很笨,要是学不好,你不要凶我。”
他眉目含笑:“凶倒是不会,但以前被你说的那些风凉话,我一定要说回来。”
我叹了声,靠在他肩上,有些怅然:“杨修夷,如果那个时候能知道我会这么喜欢你该有多好,我肯定会好好陪着你的,每天为你端茶递水送巾帕。”
他搂住我:“现在也不迟啊。”
我抬眸望着他的俊美容颜,点头:“嗯。”
他抹掉我嘴角的馒头屑:“饱了没?”
“嗯。”
“那心情呢,好点了么?”
我轻皱眉。
“别多想了,“他柔声道,“不论发生什么,有我在,我会帮着独孤的。”
我点了下头:“好。”
他笑了笑:“你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一直未说,我现在告诉你吧。”
“嗯?”我提了些精神。
“我们在和官府谈一笔生意。”
“生意?”我困惑,“你们没钱没货,空手套白狼?”
他无奈:“你觉得这里的官府是傻子么?”
“好像是有点……”
他又笑出声,敛了笑后认真道:“初九,崇正郡与外隔绝,很多物资匮乏紧张,他们急需外界帮助,我给了他们一个承诺,我每月会派人依据他们的清单来提供所需,价格低于市价。”
“承诺?”我乍舌,“一个承诺就行了吗?可你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他们凭什么信你啊?”
他微微一顿,道:“因为我信杨。”
我一愣。
“初九……”
我抿唇,垂头拨弄了几口豆浆,语调轻松的说道:“原来你们家这么厉害,一个姓就能……”
“初九,关于我家……”
我打断他:“如此说来,他们应该想到这崇正郡不是与外闭塞的了,为什么不问你能要出去的办法,反而要问你买东西呢?”
他凝眸望着我,片刻,道:“在这里,一郡之官就等同于皇帝,谁掌握物资命脉,谁就能万人之上。而出了这里,一无所有不说,更有可能被世人当成异类鬼魅,你觉得对他们而言,哪条路为上?”
我若有所思道:“那想必知道你来历的人,也是为数不多了。”
“嗯,其余人都只当我是新任的大商主。”
我睁大眼睛:“大,大商主?”
这厮也太能混了吧!
他笑了下,起身道:“走吧。”
在东塘池边洗手,我不能碰冷水,杨修夷将手绢洗净熨烫后一下一下帮我擦着。
晨风惬意舒爽,从我们耳边拂拂而过,我坐在石上,看着他神情专注的模样,欲言又止。
彼此沉默着,他忽的出声唤道:“初九。”
“嗯。”我应道。
“其实,我不如你。”
我不解:“什么?”
他垂着眼睛,手绢细细擦拭着我冰冷的手指:“我靠的不过是我的家世,顺带依据人心耍了些心机手段,这才谋了份高位,但你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你比我厉害。”
“那些手段也是你的本事啊……咳咳,嗯,你认识的还挺深刻。”
出乎意料,他没和我斗嘴,黑眸深深望来:“关于我的家世你从来不问,每次我要提起你都会插科打诨,含糊过去,你真的那么在意么?”
“啊?”
“不必跟我装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抿唇,别开视线:“我不知道。”
“初九。”
我是很想问他杨家究竟是什么来历,可我又不敢。
不知者方能无畏,一旦得知,之后如何再相处?
他将我的脸轻移回去:“你完全不用管我的家世,我跟独孤不一样,我父亲母亲管不住我,更左右不了我,家世门第对我们两个而言应该什么都不是,我们是山野之人,你忘了么。”
我认真的看着他:“可是,家族带给了你荣耀和财富,你应该为他们……”
他打断我:“这跟娶你并不矛盾,娶你跟维护家族是两码事。”
我顿时就愣了:“你说什么?”
他轻拂开我的头发,如玉俊容浮起两片酡红,眼神反而更加坚定,似浮起一层烟尘秋水,朦胧脉脉。
“初九,离开这鬼地方后,我们便成亲吧。”
心跳刹那狂奔,快不能呼吸,我眸光微闪,定定的望着他的俊朗眉宇。
我一直口口声声觉得自己不在乎世俗礼仪,然而他这么提起,我却莫名觉得那一纸婚书是那么的幸福和令人踏实。
他眼眸微闪,尽付柔情:“好么?”
“咦?”
一个斜挎着花皮学包,梳着两根麻花小辫的女童手捧糯米糕经过我们旁边,眨巴着明晃晃的眼睛好奇的停下脚步。
我们回头看她,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女童咯咯一笑:“姐姐,你这么大也要被打手心的啊。”
我忙从杨修夷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当然不是了。”
“这位俊哥哥待你可真好,我在学堂挨了打,回去都还要挨我爹娘的打。”
杨修夷唇角牵起一笑,清雅如月上琼光,伸臂揽住我的腰:“她是我娘子,我不待她好待谁好?”
我仿佛看到自己整张脸都红成了猴屁股,忙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我,我才不是你娘子……”
没几步便被他的长臂给捞了回去,牢牢扣在怀中:“跑什么?”
我忙道:“有小孩在啊!”
女童脑袋一歪,很神气的说:“我早看腻啦,我爹娘连睡觉都搂在一起的。”
杨修夷也很神气的说:“哼,我们两个睡觉也是搂在一起的。”
我怒道:“杨修夷!”
女童好奇的凑来:“那你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亲嘴吗?”
我脸红的快要冒烟了,杨修夷朝我看来:“今天好像没亲?”
女童更神气了:“我爹娘就亲的!”
我:“……”
第168章 换位
商会在辰时,地点是城中青路大道的玉云酒楼。
我和杨修夷手牵手,沿着长街慢慢悠悠的踱着步。
天渐亮,街上摆摊的菜农和果农越来越多,杨修夷给我挑了几个新鲜的水蜜梨,说回去熬汤。我给他挑了不少荔枝,又另外买了一篮枇杷。
到了玉云酒楼,宽阔豪华的二楼大堂已没有位置了,许多人都站着,这一堆那一堆的围着,皆是身着绫罗绸缎,锦衣玉袍的中年男子和灰须老头。
花戏雪玉衣如月,风姿清雅,斜靠在金漆门上。
轻鸢跟在他身旁,穿了一条彩绣雨花衫,脸上画着浅妆,体态玲珑娇小,模样很是水灵,一见到我们她忙迎上来:“姑娘。”
“吃早点了么?”我问。
“嗯。”
我把果篮递给她:“馋了就吃吧。”摘了个荔枝递给花戏雪,“来。”
他睨来一眼,略有些嫌弃,顿了顿,接了过去。
我说道:“别成日想着吃鸡腿了,吃些果子多好。”
他嗯了声,看向杨修夷:“**派人说可能晚些时候到,独孤在里面开始对账了。”
“独孤涛来了?”我忙问,“他气色如何?”
他意味深长的朝我望来:“你觉得呢?”
这个还真不好觉得。
我微低下头,杨修夷牵起我的手:“走吧。”
跟着他们从大堂正中徐步穿行而过,迎面迎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杨修夷身板笔挺,没什么表情时的俊美面孔略显清冷淡漠,我就没那么镇定了,脑中不由想起鸿儒石台下的那些紧紧盯着我的百姓。
他很快便觉察到我的不对劲,握紧我的手,低低道:“别怕。”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故作轻松的笑道:“我才不怕呢。”
他一副不信的模样。
我不假思索道:“他们又没有臭鸡蛋和烂白菜,我有什么好怕的。”
他微微皱眉,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忙抱住他的胳膊:“真的不怕了,经历了这么多,那些早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我看着他的黑眸,“现在还有你在,你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
他眼眸盈笑,语气却凉的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我很爱看你出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