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朝我看来,轻点了下头:“好。”
我上前接过他左手的古琴,看向地上的石子,双眸一凝,石子凌空飞起,在他们周围萦绕盘浮,最终落定,他们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我抱着古琴转身,徐步穿过花径,微抬起头,整好是银白月色,满地如霜,娥树婵庭把月照,半笼霜色清宵长。
杨修夷回来时,我呆坐在宋十八的房间里,轻鸢跟在他身后:“姑娘,少爷回来了。”
我抬起头,他那双黑眸静静的望着我。
今日穿着深绿长衫,淡绿纹线在衣上滚出鹤纹花边,腰上束着暗金色锦带,腰身极瘦,几缕发丝垂散在宽阔双肩上,如似绸缎。
我垂下了眼睛,他对轻鸢道:“你下去吧。”
“是。”
“初九。”他走过来。
看他神情我便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我低声道:“你骂我吧。”
他轻搂住我。
我眼眶泛红:“对不起。”
“别怕。”
热量如潺潺暖泉,从他身上涌来,熨烫着我的四肢百骸,我的心里却越发难受。
我对独孤涛说宋十八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她死,这番话的私心那么重,分明在以情谊去压迫他,不是我和宋十八的情谊,而是他和杨修夷的情谊。
而更自私的是我的做法,我只考虑到宋十八,却置独孤涛的身份于不顾。除却将军之子,他还是百姓的衣食父母,他们的身份立场注定要对立两面。我将一个完璧无暇的宋十八推到他怀里,也将他推入了两难之境。
可我真的心疼宋十八。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命不好,可至少我有许多疼爱我的人,而她呢,宋积那个混蛋毁了她的一生。
被自己崇敬爱戴的人欺骗和追杀,该有多心痛?
说出“我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时,该有多悲戚?
可她总是一副无所畏惧,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所以我越发心疼。
杨修夷没有说话,安静坐在一边抱着我,晚风从窗外吹来,他的衣衫轻动,带起淡淡的杜若清香。
过去好久,我渐渐平静,他轻拂着我衣襟上的血:“在哪被下的药?”
“一个赌坊。”
他轻点了下头,又道:“饿吗?阿雪今天特意买了许多排骨,说给你煲汤的。”
“不饿。”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你不怪我吗?”
他柔声道:“不要伤心了,独孤不是小孩,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没人逼得了他的,如若他们真的……他会有最好的办法去处理。”
“真的?”
他一笑,抬手整理着我凌乱的头发:“先洗个澡吧,我去让轻鸢给你烧水。”
“等等。”我忙拉住他,“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什么?”
“我可能被祝翠娘他们盯上了。”我道,“我和宋十八如今的名号仍是叫二一添作五,祝翠娘也许注意到了,今天十八接的那单生意特别古怪,我觉得她开始给我下套了。”
他面色微沉,顿了顿,道:“那日回来,我便已经让宋十八停掉这个名号了,但到底还是被她察觉到了,他们下的是什么单子?”
“是蒋才晨的一个破单子,应该不是祝翠娘的主意,挺乱七八糟的。”
他“嗯“了声,没再说话。
晚风阵阵吹来,屋内烛火轻晃,杨修夷俊容略显严肃,
我问:“在想什么呢?”
他若有所思道:“你姑姑会上古之巫,你族人应也不简单,但他们能在一夜之间屠杀你们全村,这伙人的本事不容小觑。若只是一个长虹戏班,我明天就能将它端了,但它不过一个幌子,怕就怕会打草惊蛇。初九,“他看着我,“你要答应我,不能独自一人跑去找他们,更别想着要去绑个人来问话。”
我没说话,他黑眸有丝凌厉:“初九。”
我是有这个打算,当初我离开辞城,是为了去宣城找真相,之后和杨修夷一起去陷活岭,也是想找宋积问话。如今误打误撞在崇正郡碰上这些人,恰好就是我的心心念念。
他右掌轻捧起我的脸,认真道:“今日这单生意应该是他们的试路石,蒋青禾和蒋才晨也不过只是棋子,祝翠娘肯定没想到我们已经知道她和蒋青禾的关系了。离出阵还有两个多月,我们被困住了,他们也是,我们还有时间和他们周旋。”
我着实不愿将他卷入进来,可是蒋才晨既然都找上了门,祝翠娘岂会不知道我们住在哪,岂会不打探我们有哪些人。
安静一阵,我道:“他们会不会伤害到乔雁和乔大叔,比如要挟他们,或者……”我声音变低,“剥了他们的面皮来接近我。”
他安抚似的顺着我的头发,长指从发丝里穿过,一下一下梳着:“我会想办法保护好他们的。”说到这微顿,道,“先前我怕蒋青禾觉察到我针对他,所以办事尽量滴水不漏,准备循序而进,既然如今他先派人找上了门,我再针对他便有个台阶了。”
“什么办事?”我不解。
他一笑,在我额上亲了口,道:“明日有个商会,我带你过去,蒋青禾也在,我们先欺负欺负他。”
“欺负他?”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折腾了一日,你先沐浴吧,我去给你端吃的。”
第167章 骂人
在热水里泡了很久才舍得出来,杨修夷给我端了碗排骨面,汤汁香浓,我坐在后院石桌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期间花戏雪来了,在杨修夷旁边坐了会儿就走了。
吃完漱口,杨修夷把我送到宋十八的房间门口,我好奇道:“怎么都不逮我回去了?”
晚风清凉,我刚洗完晾干的长发被吹得飘起,他轻轻拨弄着,黑眸隐着笑意:“等你身子再好一些。”
我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那明日早上来找我。”
“嗯,你早点睡。”
回房后我在床边的高脚小方案上点了盏烛火,就着灯火翻着杨修夷买给我的奇闻小说。
轻鸢端着炭盆进屋,推进我的床底,临走前犹豫了下,问道:“十八姑娘晚上回来吗……”
我望向窗外,枝桠随风摇曳,将落在窗台的月色晃的又细又碎,我怅然道:“起码要到寅时了吧。”
她点了下头要走,我叫住她:“轻鸢。”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我放下《生涯志》,问道:“你好奇过我们的来历吗?”
“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日十八对你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心上,她对谁都这样,也经常骂我的。”
她抿了下唇,低低问道:“姑娘,十八姑娘她……是不是杀过人?”
我诚实道:“不止一个,可能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是杀手吗?”
“差不多是吧。”我问道,“你父母呢,我听说是乔达从一个牙婆子那里把你买来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她语声变轻,“不瞒姑娘,我也不是这崇正郡的人。”
我有些惊讶:“那你……”
“我只记得五六岁时,我被人贩子拐卖,受不了毒打和挨饿逃了出来,误打误撞就入了崇正郡,被一个妇人捡去做了义女。她教了我很多字,还教我背一些古文,但是不出三年她便去世了,我又被人拐去当了一个丫鬟,被卖来卖去很多次,乔大叔听闻我会识字,便又将我买来了。”
我愣愣的看着她,一笑:“没关系,我答应过你了的,我会带你出去。”
她也一笑:“谢谢姑娘。”略一皱眉,“不过今天那个古誊……姑娘,我觉得他很奇怪。”
左右是个路人,我觉得没什么可关心的,随口道:“嗯,怎么怪了?”
“我送他去就医时,他问了很多你的事,偶尔提一下十八姑娘,但是提着提着就把问题又绕到了你身上。”
“因为我穿得多么?”
“不知道……”
我双眉微沉:“好,我会注意的,你早些回去睡吧,明天早上穿漂亮一些。”
“明天早上?”
我笑道:“嗯,你穿得好看我会有面子呀。”
她微愣,但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嗯,那姑娘睡吧,轻鸢告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我又翻了会儿书,最后下床走到窗边。
夜风从窗外吹来,我裹成一团,望着靠近乔宅大门的那片空地。
宋十八现在应该已清醒了吧,她怎么面对独孤涛?
独孤涛会对她说什么?
还是……独孤涛可以沉若古井,面对香艳女色而不动摇?
我微微抬头,望向远方天幕,真希望这三个月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
第二日醒来,宋十八已经回来了,正睡在软榻上,面容恬淡,两颊红润。
我睡眼朦胧的望着她发呆,说不出心中滋味。
一方面我怕独孤涛只看作寻常救人,待她如往日那般不温不火,克制守礼却疏离漠然。另一方面却又怕独孤涛与她就此毫**隔,相濡以沫。可一个刺史与土匪相交,定会被天下百姓唾骂,而更让我害怕的是他的父亲,杨修夷将他说的那般严厉,万一他要将独孤涛逐出门楣,那我的罪孽该有多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