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一瞬间的事儿,他彻底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姜满棠挨不住他过分专注的注视,率先转头,排队买摩天轮的门票。
直到前面的人都离开,她从售票员手里接过小票,才终于又获得直面他的勇气,小小声嘟囔:“又不是没被女生表白过,你至于这么震惊吗?”
展鹤走失的灵魂逐渐回拢,抽走自己那张票,反问:“那能一样?”
姜满棠不懂有什么不一样,但脑袋不受控制的将展鹤的话多想一层,或许如他日记里所写的一样,她的存在对他而言非常特殊,喜欢也是相互的。
他所表现出的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心思,只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嘴硬习惯。她要用更有策略的大胆和直白,撬开他的心理防线。
不如就到高空去。
等到没有退路的境况,他们就不得不直面彼此了。
摩天轮的包厢转的很慢,惯性使然,姜满棠上去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踉跄一步。展鹤及时抓住她的手臂,听见工作人员叮嘱:“不要坐在同一边。”
紧接着,那道温热的触感与他一起离开。
姜满棠心口猛地空了一下。
摩天轮缓缓转动,偌大游乐园以外的漂亮夜景落入眼底,包厢内冷气吹得很足,但氛围比这更冷。
谁也没有出声。
可谁也没有心情专注的欣赏外头的风景。
膨胀的寂静不断挤压人的生存空间,姜满棠终于受不了窒息的氛围,再一次做了打破现状的人:“你怎么不讲话?”
展鹤的回答显得很没人情味:“没什么可讲的。”
“怎么可能无话可说!我刚刚才给你表白过哎,就算只是出于礼貌,你也该发表一下意见吧。”
姜满棠有些颓地趴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摁着镁光灯的按钮,光线由暗变得更暗,最后完全熄灭。
包厢升到一定高度,城市的灯火已经照不进来了。
黑黢黢的环境让展鹤心安。
他垂下眼睑盯着她,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流动的情绪,酝酿了好一会,脱口而出的还是一句质疑:“你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一个人?”
在这瞬间,姜满棠清楚听见胸膛里有个非常重要的不为稀里哗啦破碎的声响。她咬牙,挤出一抹笑:“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展鹤环起胳膊,背脊向后仰,身体同姜满棠拉开距离,双眼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用人机一般近乎冷漠的口吻发问:“不是一时兴起?”
姜满棠感到匪夷所思:“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可能是我的一时兴起。”
展鹤本想顺势追问真正的原因,话到嘴边却突然变得胆怯,于是换了个更迂回的方式追寻答案:“为什么选在今天?”
一股隐形的压力顿时袭来,姜满棠感觉自己像被绑在绞刑架上的犯人,必须诚实讲述过去的所作所为,才有可能换得轻判的机会。
这种想法导致她突然变得战战兢兢,一改趴在桌面的颓丧样儿,正襟危坐,斟酌着回答:“其实艺术团聚餐那天我就想挑明的,但后来出了一些小插曲,导致计划失败了。”
提及不愉快的那天,展鹤冷笑一声,但没嘲讽的意思:“你还有计划?”
“当然了,”姜满棠犯嘀咕,“都说了我不是心血来潮。”
展鹤挑眉,好像被勾起一丝好奇心:“说来听听。”
“什么?”
“那个没来得及实施的计划。”
“...唔。”
姜满棠只犹豫一秒便决定乖乖交代:“我想模仿电视剧里的场景,买一束花,布置一个温馨的环境,在朋友们的见证下表白。可惜花盆太重了,不方便抱到现场,再加上聚餐那天有老师在场,我只能另外找机会。”
结果两人闹矛盾,大吵一架,她根本没心情再思考这方面的事。
作
为始作俑者,展鹤连句正儿八经的道歉都没有,直接玩消失。
虽然到扶江市是为了陪病中的老人家,但姜满棠也是因为他遇事只会遁地或者冷战的行为实打实不爽了很久。
姜满棠越想越心气不顺,趁着黑暗遮掩,狠狠瞪他一眼:“就这样。”
整个计划听起来十分无厘头,像小孩子过家家,却的的确确是只有她的脑回路才能办出来的事儿。
展鹤扯起嘴角,敏锐地捕捉到买花的关键词,顺势联想起姜满棠和别人的合影,介怀许久的事情似乎有了答案。
保险起见,他开始试探:“买了什么花?”
“鹤望兰。在我家养了有一段时间,长势可好了。”姜满棠粲然一笑:“花店老板特地进的货,幸亏我提前付了定金,不然就被别的人抢走了。”
展鹤眸中的光闪烁几下,声音随之柔和:“我没养过花。”
“没关系。它特别好养,不需要花费太多心思。”
聊着聊着,姜满棠的心思已经从告白这件事上完全偏转了。
“我最开始也想过送你一捧花束,不过花店的老板说,这样的花后期很难养活,就算勉强救活,很快就会凋谢了。相比之下,我更想送你一件保质期稍微长一些的礼物,所以就选了这盆鹤望兰。”
如果说展鹤之前处于不断否认加不敢置信的状态,直到现在他被她从高空拽回地面,终于对现状有了一丝丝实感。
他知道她不赞同将真挚的感情寄托于外物的做法,却愿意尊重他从未正面表露过的仪式感。于是回忆倒带,重返两人躲在沙发后面窃窃私语的时候,原来那时候她执着他的回答,并不是为了他的生日,而是更大的惊喜。
对于神经大条,怕麻烦到甚至习惯性逃避的人而言,这种行为已经不单单用“她天性善良,爱为他人考虑”的理由来解释了。
展鹤昏昏沉沉的大脑逐步清醒,“她真的喜欢我”这个念头也从疑问变成肯定。答案摆在面前,他却成了胆小鬼,迟迟不敢摁下确认键。
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抬起头仿佛能摘下发亮的星月。
这么漂亮的风景不记录下来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姜满棠环视一圈,发觉自拍不太容易找角度,很自然的将手机递给展鹤。
他接过去,镜头对准她。
摁下快门的同时,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姜满棠嘴角的笑意停滞一瞬,接着看见展鹤没事人一般把手机递回,扭头俯瞰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
他表现的太冷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回答。
姜满棠却很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
走下摩天轮的时候,因为惯性,她踉跄一步,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幸亏他及时扶住了。那只扶在胳膊上的手被姜满棠顺势握住,展鹤没挣脱,从容的接受她打破天秤的平衡。
盛夏的晚风早就没了凉意,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气,仿佛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张蒙在鼻子上,呼吸都要比平时更加用力。
不一会,两人掌心都沁出一层密匝匝的汗珠。
展鹤只想换个牵手的方式,刚一动,姜满棠立即警觉的收紧力道,“那个……”
她紧张兮兮地咽下口水:“我,刚刚,认真考虑过了。”
展鹤不动声色地朱转移视线,盯她:“嗯。”
“每个人对喜欢的定义都是不一样的,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所以我只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
姜满棠深吸一口气,勇敢道:“我明白喜欢一个人不是过家家,所以我很郑重的向你表达这份心意。”
“我想和你保持之前做朋友的状态,喜怒哀乐都能和彼此分享。也想和你更进一步,不止分享浅层的情绪,还有更多更多不愿意告诉别人的秘密。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不用担心这段关系会因为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我既然决定喜欢你,就不会轻易的离开你。你可以相信我。”
说太多,她的体温也跟着上升,心跳快到身体内要供血不足,甚至激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展鹤有所察觉,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她的喜欢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就算只是一场短暂的梦,他也认了。
旁边的姜满棠听见“知道了”三个字比得到一句确切的“我喜欢你”更加激动,直接原地跳两下,干脆直接的环住他小臂,半边身体都贴近。
她歪着头仰视他,一张小脸曝光在游乐场变幻的灯光中,双眼熠熠:“所以,你愿意答应我了?!”
“……”这样的肢体接触放在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身份变换之后,哪哪儿都不对味。
展鹤耳廓红的厉害,他有些难捱她的热情,一边轻轻推搡她,一边努力保持高冷:“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太热了,你别挤着我。”
姜满棠得到答案,心满意足,像个小傻子似地呵呵笑两声。她乖乖松开他的胳膊,隔开一段距离之后又试探着触碰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