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在小镇的影院初上映的时候,正巧赶上老师要求写任意一部影片的观后感。以往都会直接抄写网上搜来的范文敷衍了事的姜满棠,借此机会,向父母索要零花钱,拉着展鹤一起去看。
前一部分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展鹤只能想起姜满棠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开场前喝了大杯可乐,再加上痛哭一场,她水肿的厉害,像个白花花的馒头,拉着他胳膊一个劲儿蹭啊蹭,浸湿一大片衣料。
展鹤承认电影拍的很不错,但实在无法理解姜满棠如此共情的表现。
以防她过分激动导致呼吸性碱中毒,他强忍着洁癖,软和语气开解她情绪,还主动背她回家。
或许那晚的气氛太融洽,留下的印象足够深刻,导致展鹤到现在都忘不了。姜满棠肯定也记得那天,不过内容与他截然相反。
展鹤无奈叹息,稍稍侧身,从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的纸巾。
黑暗中响起塑料包装被拆开的窸窣声。
姜满棠边擦眼泪,边小声抱怨:“明明已经看过了,重温一遍怎么还是这么感人。”
展鹤淡淡瞥她一眼,并不做评价。
电影结束,工作人员入场开灯,光亮起的前一秒,展鹤及时伸手盖住姜满棠的眼睛,提醒:“缓一缓再睁开。”
姜满棠情绪早就平复下来,只是沾在睫毛上的水珠还没干,似有若无的蹭着展鹤的掌心。
不知道是不是太痒了,他指头轻微蜷缩了下,蹭过她眼尾的皮肤。
于是她感觉那一片都是火烧火燎的。
姜满棠清清嗓子,赶在被发现异常之前,问:“其他人都走了?”
“嗯,走了。”
展鹤盖在她眼皮上的手没躲开。
姜满棠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却不及她哭红的眼皮烫。
她乖乖闭着眼,尽量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知,猜测展鹤应该是转过身了,距离近到她可以闻到那股熟悉又淡淡的香味儿。
时间仿佛被按下慢速键,每一秒都拉扯的无限长。
姜满棠心口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等到发泄机会般,疯狂敲打着她的胸腔。箭在弦上,但她的头脑却突然冷静下来。
估摸着缓和的差不多了,展鹤欲收回手,姜满棠迅速且准确地握住他手腕,不由分说的往自己这儿拉。
刚分开的肌肤,再次贴紧,甚至比刚刚贴的还要紧。
眼皮感知到的那一抹光亮也再次被他覆盖住。
展鹤被她的主动弄得一愣,满脸诧异。开口的瞬间他打了个磕巴,差点咬到舌尖:“干、干什么。”
姜满棠心里不停念叨着“这样就好,看不见展鹤,自己就有勇气坦白心意了”,然后飞快在脑海里整理思路,决定还是从最想知道的事情开始:“……你昨晚为什么不开心?和家人闹矛盾了?”
没料到她会这么执着于这件事,展鹤眼神闪烁一秒,下意识的逃避,随即想起她的眼睛被捂着,什么都看不见,于是又将视线移回来,光明正大地端详她。
良久之后,他含糊地嗯一声。
姜满棠立马追问:“为什么?”
这就触及到展鹤最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了。
倒不是故意对她隐瞒,而是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怯。
展示软弱和故作坚强一样,都是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
但姜满棠没有给他逃避的时间,再次追问:“为什么?”
展鹤抿唇,含糊道:“和我爸意见不合,拌了几句嘴。”
姜满棠暗暗咂摸“意见不合”这个词的含义,猜测:“叔叔干涉你的选择了?”
“嗯。”展鹤:“他劝我选择与金融相关的专业。”
“那你是怎么想的?”
展鹤视线下落,盯着她红润的唇,喉咙深处痒得厉害,几乎是控制不住当场就哑了嗓子:“不知道。”
姜满棠并没听出不对劲,斟酌片刻,小心翼翼的表达自己的观点:“并非只有可以换取实际利益的梦想才值得被称作梦想。人生只有一次,要竭尽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此显而易见的道理,展鹤并非想不通。
不过,一码归一码。
这些话从姜满棠嘴里说出来,就是要命的顺耳。
展鹤盯着那张不断翕张的樱粉唇,脑袋开始发沉,意识也逐渐迷蒙,什么矜持、骄傲,当下统统被抛之脑后。
胳膊维持同一个姿势早就酸了,他小心翼翼的动弹,肩膀抵着椅背,脑袋也顺势靠上去。
从背面看,整个人像完全歪在她怀里。
姜满棠眼睛被蒙着,分辨不了方向,只能从展鹤的指缝中感受到一丝丝朦胧的光。她凭着直觉向旁边靠近,殊不知,每次张开嘴,微弱的气流都会喷洒在他脸上,似羽毛拂过般轻柔。
展鹤控制不住地抖睫毛,身体里一堆干柴烧的噼里啪啦作响,但他极力忍耐着,继续保持这个姿势,静候她主动撞上来。
偏偏姜满棠停下了。
近在咫尺却又不能触碰的距离,反而让暧昧疯狂增长。
最后还是展鹤主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你要问的就只有这个?”
姜满棠摇头:“还有别的……”
展鹤打断:
“换个地方。”
这么得之不易的好氛围,如果没出现意外情况,他是很不可以主动喊停的。可惜保洁阿姨不知道第几次悄悄探头进来,想提醒他们离场,又怕搅合了年轻人们的相处,于是显得欲言又止。
再怎么样,也不能打扰别人正常的工作。
展鹤收回手,率先迈下台阶。
姜满棠拎着伴手礼紧跟在后,一路上左顾右盼,跟做贼似的,直到确认这一层走廊里除他们之外没别人了,她才咽下口水,润一润干涩的嗓子,怯怯出声:“我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要说。”
“嗯。”展鹤接过她拎着的东西的同时,摁下电梯按钮,扭头去看墙上贴的星空展海报,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姜满棠控制不住的唇齿发干。
箭在弦上,千言万语都化为朴实无华的一句:“你觉得……我怎么样?”
“……”
气氛倏然陷入诡异的沉静。
电梯门倒映着展鹤的脸,浮现出格外明显的惊诧。
他这么聪明,不可能猜不到她的言下之意,却又因为答案太令人匪夷所思,下意识反问:“什么怎么样?”
姜满棠也紧张到快要晕厥,双手背到身后疯狂摩挲衣服,嘴角扬起僵硬的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像说一件惊天大秘密那样可以压低声量:“如果我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是,超越朋友、发小的那种喜欢……”
“那么我们的关系,有没有机会往前再进一步?”
第50章
尾音落地之后,时间一分一秒的往前走。
展鹤始终用一种惊诧的眼神注视着她,没有给出回答。
仿佛错过的青春是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毫不心疼。
姜满棠紧张到心脏发痛,却不敢催促。
直到电梯发出“叮”得轻响,犹如一把尖锐的剪子,撕裂这一片的寂静,展鹤终于有所动作。
他侧身挡住电梯门,示意她先进去,表现出的淡定十分割裂。
或许心底憋了太久的话得以说出口,姜满棠长长抒出一口气,产生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站在展鹤旁边也没起初那么拘束了。
离开影院,两人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此刻目的地已经显得不重要了,姜满棠完全陷入告白之后的诡异兴奋状态,像安利某样好吃到能够软化舌头的甜品般,极力劝说展鹤动念。
“不是我吹牛,和我谈恋爱的体验感肯定很不错。我们认识的时间足够长,对彼此知根知底,有超级牢固的感情基础……你考虑一下呗?”
她用胳膊肘拐他一下,抬起脸观察他的反应,且表情十分狡黠,像童话故事里蓄意诱惑人的魔女,话里话外透着“你再犹豫就要吃大亏”的意思。
展鹤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份看起来很像心血来潮的热情,索性闭口不答。可他越是沉默,她越是来劲,听口吻,快要单方面确定关系,所以他不得不打断:“你又哪根筋没搭上?”
姜满棠脚步和比表情同时怔住,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向他,不得不再度强调:“我认真的。”
背后摩天轮的光线太充足,照亮这片区域,展鹤无法否认自己从姜满棠脸上看到的真挚。
她没有逗他开心。
她说喜欢,是真的。
一句“我喜欢你”横跨儿时和青春期,展鹤梦里醒来期盼许久,这份心情历经磋磨,快要变成他心底一块永远祛不掉也释怀不了的疤痕,却偏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时候听到答案。
展鹤稍稍歪头,依旧保持震惊的表情盯着姜满棠。他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境,心率和呼吸并没有任何变化,大脑反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