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棠匆忙别过脸,默念“非礼勿视”,强迫注意力转移到正经事上。
桌面和书架看上去乱七八糟的,但书本和试卷都已经分好类了,还有用的那一部分用塑料膜盖着,剩余只管无脑的往箱子里丢。
梅柠要下楼买胶带,在客厅里询问姜满棠有没有想吃的零嘴。
姜满棠扬声回复:“没有。”
结果一个没留神,胳膊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摔到地上,发出很轻微的响,被关门声掩盖。一只已经生锈的塑料锁在地面小幅度弹跳几下,最后滚到她脚边,不远处,肉眼可见破旧毛边的笔记本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页,里面夹的照片和其它东西散落一地。
比起堆成小山的废弃试卷,这个本子更像是凭空出现的,姜满棠收拾这么久一直没发现它的存在,也不知道展鹤以后还要不要用,所以特别害怕弄坏了惹他更生气,慌慌张张的赶紧去捡。
可凑近才发现,那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
洗干净之后被剪开保存的草莓牛奶盒;一页皱巴巴的乐高玩具说明书;幼儿园绘画比赛的废弃作品稿……
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玩具箱里才会有的东西。
姜满棠一样一样捡起来了,拂去上头沾的灰尘,重新夹回去。
直到阖上笔记本的那刻才察觉不对劲。
老旧的迪士尼公主封面,粉色密码锁。不管怎么看,都是她当初送给他的礼物。果不其然,扉页上印着一行“送给幸福幼儿园小苹果班的‘成长之星’姜满棠小朋友”。
但是,他们儿时吵架那次,展鹤不是当面把本子扔了么。
姜满棠一想到某人撩完狠话,又私下悄悄捡回来用的场面,便觉得搞笑。
笑着笑着,脑袋里灵光一现,姜满棠嘴角的弧度凝滞。
她突然紧张起来,像踏入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危险领域,一面觉得不对,一面又经受不住诱惑,终于怀揣着小心翻开本子内页。
每一页都是展鹤的素描画,而每一幅画中的主人公,都是她。
不同年龄段的她。
不同表情、状态的她。
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极了一本穿梭时光的纪念册。
姜满棠根本不知道展鹤是在什么时候画下的这些画,但每一幅的视角都明确的表达着,当时他们就在一起,而他一定很认真、很用心的观察她,所以才能描绘的如此细致。
他的心意、想法,如同刚才洒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明明已经表现的很明显,甚至公开到她的眼皮底下,却还是没有被她接收。
她也终于明白,那天他红透的眼眶代表着什么。
姜满棠呼吸变得沉重,胸腔剧烈起伏,一时之间,想要哭又想要笑。
也许是因为内心情绪太复杂,导致面部神经功能紊乱,到最后,姜满棠一脸镇定地收拾干净狼藉,把本子放到抽屉里,继续收拾完剩下的杂物。
然后掏出手机,订了一张通往扶江市的高铁票。
第46章
扶江市夏日多雨,持续两夜一天的暴雨过去,郊区许多地势比较地平的地方都被淹没了。但总归,雨停了,出太阳了,交通也步入正轨。
从一大早开始,前来探病的客人好像下锅饺子般涌入家门。
有些关系一般的,在客厅坐一坐,饮一盏茶,因为见不到展锐达本人,将礼物交给管家,问候一声展咏志便自行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另有一些多年合
作伙伴被邀请上楼。
二楼尽头的偌大卧房里,穿着改良大褂的展锐达正在同来客聊天。
大病一场之后,老爷子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背脊单薄、身躯佝偻,依靠拐杖才能颤颤巍巍地走几步,皮肤失去胶原蛋白的支撑,松垮地挂在骨架上。他听力变差,话也说不太清楚,客人们为了配合他,有意把声调拔高。
展锐达摆摆手,示意保姆把助听器拿来。
比之许多同龄的老人,展锐达的现状已经很不错了。
最初与他共同创业的那一批老人奉行什么科技养生,打针、吃药轮番上阵,结果却早一步离开人世。
展锐达不信那些,腿脚还方便的时候,他经常打太极、爬山、钓鱼,后来还在乡下承包一片地,亲自种一些瓜果蔬菜。到了成熟的季节,经常有人上门来讨要,殷勤的劲儿仿佛泥土里冒出来的是金灿灿的黄金。
便是这种一日三餐都是粗茶淡饭的生活,让展锐达的精神从未老去。
他信奉“自然老去”的说法,相信每一道皱纹都是上天赋予的财富,反而活的还不错。
但年龄总归是上来了,器官机能下降,总有扛不住病的时候。
冬天吹风会立即发烧,夏天受不得一点空调,一旦流汗了,又会立马头晕恶心。这次的情况更严重、也更危急。
全家人急得团团转,展锐达反而不当回事。一双发昏的眼睛仍然炯炯有神,看上去大有再努力撑个千秋万达的意思。
展鹤看着鼻酸,借口给客人们倒茶离开。
从卧室离开的时候,听见展锐达骄傲的同其他人介绍:“……这是我孙子,展鹤,不是赫赫有名的那个赫,是天上飞的鹤,有诗说‘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所以特地给他选了里头的字……”
“哪里哪里,我倒是有这个想法,但也不强求,他有他的人生安排,不一定非得接受他爸的生意……孩子一直跟他妈妈在外地住着,这不,刚高考完,过来这边玩一阵子,散散心,陪陪我……”
正巧有客人上楼和展鹤打个碰面,一眼就认出他来,夸他和他爸展咏志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展鹤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轻勾,笑得很不从心,给对方指一条通往展锐达卧房的路,便拎着茶壶走了。
依展锐达的意思,中午肯定留客人吃饭。人多,菜色多,所以家里的小厨房地方不够用,只能把客人们用餐的地方挪到后山的山庄。
这会家里几乎没人,餐厅内空空如也。
展鹤刚要推开茶水间的门,突然听见里头传来女人刻意压抑着音量地怒声:“爸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头子近年身子骨越来越差,心里一直惦记展鹤,想让他来陪一陪自己。你也知道他的身体情况,只能顺着呗。”
展咏志抚着她后背安慰情绪,耐心劝说:“孩子不会在这边待多久,肯定还要回到他妈妈身边的。”
“你少来转移话题这一套。”
女人挥开展咏志的手,眉头紧皱:“我介意的是这个么?老爷子想让孙子陪着养病,我完全没有意见,我在意的是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拎清。”
“如果你和那位离婚的时候,展鹤的抚养权在你这儿,我很乐意接受展鹤,并且也会努力尽一个母亲的职责。但现实是,展鹤的抚养权在他母亲那儿,你也有新的家庭和小儿子,所以,你能不能别凡事先为展鹤考虑?”
“展咏志,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不知道老爷子今天把人留下吃饭是什么用意?那是明摆着要给展鹤铺路呢。”
女人气极反笑:“你和前妻的孩子是心头肉、掌中宝,就算这些年没养在你身边也可以继承你的事业。那你何必娶我,又何必生个小儿子?”
展咏志被堵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纵使展锐达先前没有同他说明白,他心中其实也是一清二楚的,且还挺乐意接受老爷子的安排。展鹤除去脾气稍冷,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差,很符合一个合格接班人应该具备的特质。
至于他的小儿子……
年龄甚至不足够办周岁宴,未来的变数太大,怎么也不该把宝全押在一个人身上。但这种权衡利弊的想法说给妻子听只会加重她的怒火。
更何况,展咏志从来没有厚此薄彼的念头。
他只能先捡好听的说,尽力安抚她的情绪,全然没注意到外面的人。
夫妻吵架,外人很不应该在场,更何况自己还是那个诱因。展鹤悄悄将门缝阖上,拎着水壶到外头接水,顺势递给佣人,叮嘱她送到爷爷的卧室。
这会已经没有访客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展鹤独自到后花园打了个逛,思忖该怎么向老爷子辞别又不引起他的不满。
毕竟,他打心底里认可那位阿姨的话。既然已经和梅柠分出去另外过日子了,就很不应该再跟父亲这边的亲朋好友们纠缠不清。
正出神的时候,揣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展鹤本以为是骚扰电话,正准备挂断,却被屏幕上硕大的备注给晃了思绪。姜满棠。
她怎么会主动打来?
距离他们吵架过去多久了?
本以为按照她的性格,知道他撒谎的事情之后铁定要绝交无疑了……还有那个叫张砀的,她不是喜欢他这样的么,老实巴交、木讷无趣,却能激发她的兴致,邀请他逛街,给他买花送花,平安夜送了这么多人苹果只为了给他那一只特地包装过的……
过去这么久,他们,有没有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