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将树叶冲刷的一干二净,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明亮的光。
姜满棠缓缓抒出口气,如释重负般伸个懒腰,收拾东西,顺着人潮下楼。
远远望见校门口人头攒动,举着摄影机和话筒随机捕捉考生采访的电视台记者,还有满脸焦急期待的家长,俨然挤成一团浆糊了。
见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姜满棠干脆找个阴凉地坐等。
忽然听见有道高亢的嗓门喊她,转头一瞧,郭婷顶着一脑门儿热汗跑来,笑问她晚上去不去玩。
姜满棠婉拒:“我要回家补觉。”
这话是真的。
考前这段时间姜满棠精神时时紧绷,压力巨大,导致她每晚都做梦。当时全身心投入进去,并没觉得累,现在大事落定,脑中的弦一松,只觉得每一块肌肉都在隐隐泛酸作痛。
郭婷见她确实脸色不佳,没再坚持。
校门口人散的差不多了,姜满棠拎上东西和郭婷往外走。郭婷突然想到什么,赶紧问:“那下周五呢,你有没有时间?”
姜满棠犹豫:“应该是有的。”
前提是,舒琳不带她回老家避暑。
郭婷却误会姜满棠不乐意,尽力挽留:“篮球队和艺术团合作办了场毕业会,出席的都是熟人。况且,你也算啦啦队的一份子,抽空来参加呗。”
顿了一顿,她说:“展鹤也来。”
“……”
姜满棠不知道郭婷这句补充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总归是戳中她的点了。她舔了舔唇,心里刚才的顾忌烟消云散,佯装淡定道:“那、那我去吧。”
郭婷顿时喜笑颜开:“好!”
学校附近五十米的路不允许机动车入内,姜满棠走出封禁路段很远才看见熟悉的车牌号。
舒琳和梅柠更早看见她,匆匆下车迎接。
一人拎书包,另一人关心她热不热。
姜满棠一边嗯嗯啊啊的回答着,探头往车内瞧:“展鹤还没来?”
“没。他考场的位置远,过来得有一会。”梅柠瞧姜满棠满头大汗,短袖背后也汗湿了一片,心疼得很:
“赶快上车。”
车内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唐辰坐在驾驶位,等姜满棠上车之后将冷风调小,递给她擦汗的湿巾和一瓶矿泉水。姜满棠只接了湿巾,小声说谢谢。
温度适中,耳畔萦绕着舒琳和梅柠低切柔和的谈论声,比催眠曲更管用。没一会,姜满棠抱着靠枕睡着了。
浑浑噩噩中,她察觉到怀里的靠枕被抽走。
车辆碾压过凹凸不平的路段,摇晃的剧烈。
她也随之晃来晃去的,脑袋一歪,靠上旁边舒琳的肩膀——应该是她的妈妈。虽然触感不太对,肩膀太宽,个儿也高。
但姜满棠困得神志不清,没有继续思索,接着又睡过去了。
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小区内。顶灯关闭,因为外头有棵大树遮盖,车内略显昏暗。
原本坐在前排的人不见踪影。
姜满棠顶着一头杂乱的毛发稍稍坐起身,双眼迷蒙,毫无察觉自己的胳膊还跟旁边的人缠绕在一起,甚至还是她主动的,抱了一路也不愿放开。
几秒之后,走失的理智逐渐回神。
姜满棠突然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人,不过因为他太安静,安静到让她差点忽略了这一点。
姜满棠当然也发现她攥着他胳膊的动作,顿时心虚到头破发麻。
她一点一点试图抽出手臂,动作缓慢到仿佛生锈的机器人,还不忘用余光偷瞄——本以为会撞见展鹤戏谑或调侃或傲娇的眼神,可意料之外的,什么都没发生。
展鹤睡着了。
睡得比她更熟。
第42章
上一次见到他睡脸是什么时候。
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
展鹤为了给她整理笔记,几天几夜没睡踏实,好不容易等来个假期能补觉,后来被她笨手笨脚地吵醒了。
当时她只顾着拿手机,根本没在意他的睡颜。
这会儿仔细一打量,姜满棠不由得从心底发叹:妈生帅脸果然不一般,就算是侧脸睡的姿势,面部的肉-肉也不会松。
大概是不想打扰他们的睡眠,唐辰特地把车停在这一片区域的最尽头。安全起见,副驾驶的车窗全开着,通风。
小区内的人潮和吵闹隔着一段距离,如同雾里看花般,根本惊扰不到这边。于是车内后排连腿脚都很难完全施展开的方寸之地,在这一刻,微妙的变成一方禁地。
鬼使神差的,姜满棠打开相机,关掉闪光灯,找准角度拍下展鹤的侧脸。然后,怀揣着噗通不停的少女心,将这张照片锁进文件夹内。
-
两人走进家门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姜满棠舍不得叫醒展鹤,想让他睡个够,但没想到舒琳会打电话来催。
姜满棠生怕说话声吵醒展鹤,本想下车,结果不小心摁到音量键,一时之间,那头嘈杂的动静在车厢内震天响。
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姜河地叫嚷:“记得把小鹤儿也带来。”
姜满棠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挂断电话。
紧接着,后背一凉。她切实捕捉到某人投来的锐利视线,以及衣服和座椅套摩擦发出的细碎响动。
姜满棠跟见了猫的耗子样儿,浑身的毛都炸了。
她紧张地咽下口水,缓慢转过脸,冲他讪笑:“抱歉,吵醒你了。”
“……”
展鹤眼皮低垂,长卷睫毛投落的阴影遮住他瞳仁内的情绪。
整个人看上去十分平淡,甚至显得反常。
直觉告诉姜满棠,当下的情势极度不妙。
据她所知,展鹤有非常非常严重的起床气,尤其在睡不够或者困倦到极点的时候,如果有不长眼的人来打扰他休息,依照他的脾气,绝对会炸。
那张嘴无差别攻击起人来,威力堪比炮-弹。
姜满棠更怕了,鹌鹑似地缩起脖子,反手拉门栓,随时准备跑。
下一秒,展鹤大概从混沌的意识中抽离出来,随手拎起脚边剩余一半的矿泉水瓶,边拧盖子,边问:“几点了。”
嗓音仿佛在砂纸上打磨过。
低沉,悦耳。
姜满棠不是第一次听,却是第一次发现竟然这么好听。
她心尖悄悄颤了颤,借看手机时间的动作,掩盖不自然的表情:“差五分钟到八点。”
“嗯。”
“我爸叫你去家里吃饭……”
说着说着,姜满棠音调渐弱。
她双眼发直,出神地盯着他喝水。
看他突兀嶙峋的喉结上下滚动;看他下唇包住一半瓶口,挂着晶莹透亮的水渍;看他握住瓶身的手指不断收拢,手背的筋脉泛起青色。
在咯吱咯吱的响声中,姜满棠竟然忘记提醒他,那是她剩下的。想起来要说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一口气喝完,捏瘪瓶身,下车去丢垃圾。
姜满棠拍了拍涨红发烫的脸颊,赶紧拎着包跟过去,问:“你饿不饿?还是,想回去补觉?”
展鹤的觉完全醒了,抬手指向对面的居民楼,目光也落在漆黑的那层,言简意赅:“我家没人。”
“……”
回来的路上听到大人们兴致勃勃的商量着晚上聚餐的事儿,展鹤以为姜满棠知道,结果她反应傻愣愣的,像把脑子丢在考场了。
明明是回自己家,结果却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展鹤曲起指节,用力弹她脑门儿。
姜满棠吃痛,迷蒙飘忽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来,忿忿地瞪向他:“干什么。”
展鹤插兜:“钥匙。”
“...哦。”
一开门,厨房的香味儿扑面而来,弥漫着整个客厅。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晚间的宅斗剧,音量开的低,主要起到一个助兴的作用,压根儿不耽误两位女士坐在沙发上聊闲天。
男士们则关起门在厨房里忙碌下厨。
合作的成果显著,没一会,热腾腾的菜就上桌了。
姜满棠换完衣服出来,被飘香的饭菜吸引,人刚凑过来,就被舒琳一个眼刀撵去洗手。
卫生间亮着灯,门也没关紧。
姜满棠从缝隙里窥见展鹤站在盥洗台前。
换作以前,她早就风风火火的闯进去了,这会却难得矜持,先敲敲门,礼貌问:“方便让我进去不?”
得到展鹤的同意之后,她探出脑袋,露出整齐的白牙,粲然一笑:“你是不是累啦?一整个晚上没见你有什么表情,跟谁都淡淡的。”
“没有。”
展鹤面无表情的否认,往旁边挪步,给姜满棠腾出个空地。
刚拧上的水龙头重新打开,挤过一次的洗手液又挤一次。
姜满棠厚着脸皮凑近,没等开口,展鹤直接把多余的泡沫抹到她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感觉很微妙,姜满棠始料未及,整个人突然哆嗦一下,像被水烫到了。可水流明明缓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