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鹤突如其来的泛着鼻酸,眼底水雾弥漫。
趁被发现之前,他狼狈地扭过脸。
医院走廊靠墙的两侧挤满临时床位,尽管人人都刻意压低嗓门,但入冬后流感频发,咳嗽声此起彼伏,根本安静不了。
尤其紧挨着的那床大叔,俨然酒精摄入过量,面带酡红,仰面躺着沉睡,鼾声如雷。
姜满棠中途离开一趟,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兑一杯温水,回来时瞧见展鹤黑着一张脸瞪旁边那位冒着酒臭味、已经睡死的大叔。
不知怎的,姜满棠感觉他这样看上去特别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没忍住笑了笑。
展鹤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微表情,脸色更加难看,声硬:“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胃不舒服,所以来看看你喽。”
姜满棠将水倒入杯盖,递到他唇边,示意他喝一口。
展鹤拧着眉,用沉默的态度拒绝。
姜满棠也不惯着,直接把杯盖怼到他唇边,迫使他喝下去,嗔怪:“犟种。”
展鹤:“……”
分明上一秒还因为姜满棠不分对象随随便便就散发温暖而愤懑,紧接着便被她一杯水轻而易举的哄好了。展鹤暗暗唾弃自己的廉价,却控制不住心中怦然绽放的雀跃。
他喜欢她。
喜欢的程度那么深,时间又那么久,所以才会变得一点原则都没有。
展鹤无奈叹息,侧身从口袋里掏出未拆封的一次性口罩:“戴上。”
姜满棠正仰着脑袋观察吊瓶里的液体,闻言望向他,黑眸水莹莹的。
展鹤以为她没反应过来,又强调一遍:“医院里感冒的病人太多,小心被传染。”
姜满棠抗拒地摇头,惦记着来的路上自己特地补了变色唇膏,擦了一层素颜霜,还涂了一层浅浅的腮红。
在不被发觉刻意的前提上尽力打扮一番,如果被口罩挡住了还怎么展示给他看。
姜满棠硬撑:“我抵抗力很强的,不会被传染。”
展鹤一言不发,掀起眼睑静静沉沉地注视着她,周身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姜满棠忽然压力倍增,乌龟一样缩起脑袋,接过口罩乖乖戴上了。
展鹤满意地挑眉,萦绕心头许久的酸涩随之烟消云散。他收敛方才冒尖刺的状态,放松身体靠着椅背,同姜满棠对视着说话:“吃饭没?”
“没呢。”
“打电话给祁宏,让他给你捎些过来。”
“不了,我一点都不饿。”
医院的长椅冰凉且坚硬,姜满棠坐得很不舒服。
展鹤看出端倪,单手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儿掏出来,丢在地上不碍事的地方。期间姜满棠想要帮助,被他挡开,单手铺平空空如也的书包:“坐。”
姜满棠看着那个价格不菲的名牌包,动作犹豫。
展鹤没多想,伸手拉她。
体温互感的那一秒,两人俱是一顿。
展鹤率先撤回手,沉着脸看向另一侧,不知道突然生什么气,阴阳怪气一句:“随便你,不爱坐就站着。”
姜满棠已经习惯他这副情绪化的样子,猜他大概是因为难为情才口不择言,也没跟他计较,顺势落座。只不过,她隐约感觉从他那里接收到某些微弱信号,区别于从前的发小情。
姜满棠拿捏不准,又不敢直接询问,因此才坐立不安。
亦如她从未想过如果他不喜欢自己怎么办,她同样也没想过他会动心的可能性。
展鹤这人外表冷漠淡然,面对一切都显得那么游刃有余,而得到的太过轻易,往往会更快的丧失兴趣。况且他身边从来不
缺漂亮聪明的女生,各式各样的花招见得多了,早就厌烦。
纵使两人从未深入聊过有关感情的话题,但仗着认识的时间足够长,姜满棠有足够的信心保证,展鹤在这方面有别人不清楚的期待,可他又因为双亲失败的婚姻而心有畏惧。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不停撕扯,导致他迟迟找不到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法,干脆选择躲避。
有句话说得对,一个别扭胆怯的人非常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
姜满棠自认为,她最大的优点恰恰是对人对事格外有韧劲,心胸也足够宽敞,可以容纳展鹤复杂多变的情绪和偶尔幼稚的狠话。所以,姜满棠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得到展鹤的喜欢,也有信心满足他期待的矢志不渝。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改变自己在展鹤心中的形象,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姜满棠暗自加油打气,然后挑开彼此沉默的伪装,主动问:“你的胃,怎么回事?”
“吃饱撑的。”
展鹤睨她,唇角不明显的上翘,语气一如既往的恶劣:“多谢我身边的两个女人,一个拼命灌鸡汤,一个喂吃剩的路边摊,成功把我的胃搞坏了。”
姜满棠完全没料到是她过分殷勤搞出来的祸,内心愧疚万分,张开的唇瓣又阖上,委实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迟半拍才反应过来展鹤阴阳怪气中又透着暧昧的称呼。
姜满棠很孩子气的圆脸泛起生动羞赧的红,心乱的厉害,磕磕绊绊地反驳:“给你吃就吃,你没主心骨的吗?”
展鹤冷哼:“成。下回你再送,我绝对不收。”
知道他是斗气故意撂狠话,姜满棠仍然很不爽。
“不收就不收,省得我天不亮就起床给你做饼干。”姜满棠嘀咕着,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小玩意儿,啪得拍在展鹤手掌心。
展鹤缓缓张开五指,看见一枚熟悉的挂件。
跟班内那些人收到的款式大差不差,但又有很明显的不同。针脚歪斜,多余的棉花从封口处露出毛绒绒的边缘,做工实在粗糙。
就是这么个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让展鹤酸的牙疼,心也疼。他垮脸,紧紧攥着挂件,咬着后槽牙道:“家里不要的破烂儿,你拿来给我?”
姜满棠气得面红耳赤:“不要就还我。”
说罢,她立马去抢。
展鹤侧身躲开,顺势将挂件塞入内侧贴着心脏的口袋。
姜满棠是真火大,举起的胳膊不小心碰到输液管,吓得她心跳都停滞一拍,赶紧低头查看他手背,确认没回血才悻悻地坐回去。
声弱又软:“不是破烂,是我亲手做的。”
“……”
展鹤悄悄掂量一番,认为这话的可信度很高。
毕竟,姜满棠除去制作甜点,其他方面的手工活确实不怎么样。
展鹤心口暖烘烘的,可一开口,仍忍不住阴阳怪气:“高三的课业压力不够大?你还有空给这么多人做挂件。”
姜满棠奇怪:“哪来的其他人,我只给你做了呀。”
“……”
大概在美满幸福的家庭氛围内长大的孩子,普遍情感更加直白纯粹。
譬如姜满棠。
她惯来不明白如何掩藏情绪,心里想什么便会浮现在面上,有时候言语更加坦然。
她从不拐弯抹角,而展鹤对这一点无力招架。
沉默一两秒,展鹤不太自然地道:“是么,那是我听错了。”
姜满棠不解,追问:“听错什么了?”
“...他们说,挂件都是你亲手做的。”
展鹤声音很轻,没看她,睫毛扇动的频率快得失常。
姜满棠却迟钝的没察觉,恍然大悟似地啊一声:“严格来说,那些确实是手工制品。”
不过是别人做好了挂出链接,她出钱网购来的。
只有送给展鹤的这枚是她亲手做的。
展鹤懂了她的意思,耳根烧得发红。
紧张、羞赧、无措、欣喜……种种情绪纠缠在一起,致使他的胃又开始抽疼。
看见他蹙眉,表情难忍,姜满棠噌得弹起来,作势往护士站冲,却被展鹤拦住。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斥着惊慌:“我去叫医生。”
展鹤条件反射般毒舌:“你叫玉皇大帝也没用。”
顿了一顿,他发现她是真担心自己,眼圈和鼻尖都红了,瘪嘴的样子娇滴滴的,像个易碎的洋娃娃。他心狠狠疼起来,胜过胃部的抽搐,语气便也软几分:“我已经在打点滴了,不过药效没那么快。”
姜满棠焦急:“那怎么办?”
一直疼着也不是个事儿呐。
展鹤睁眼说瞎话:“只是刚刚抽了一下而已,现在不疼了。”
姜满棠吸了吸鼻子:“真的?”
“嗯。”展鹤头靠着墙壁,举起胳膊挡住眼睛,声线散漫而平静。
姜满棠平时总怀疑他,但到要紧关头又特别信他。
听见他这么说,她便重新坐回来了,低头兀自沉默着。
不知过去多久,姜满棠很歉疚的小声说:“以后我不乱送东西给你吃了。”
展鹤没应。
姜满棠这才发现展鹤已经睡着了,原本盖住眼睛的胳膊无力地垂落到腿上。
墙壁硬邦邦的,他睡得极不舒服,眉头一直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