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姜满棠为了缠着展鹤做朋友,死缠烂打的让舒琳同意给她报名幼托班白天的美术课。后来又在她的强烈要求之下,老师将她的位置安排在展鹤旁边。
那小孩嘚嘚瑟瑟犯贱的时候,姜满棠正在场,没听两句便火冒三丈,袖子一撸立马要冲上去干仗。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有道身影闪电般冲上前,抡起的拳结实有力,狠狠锤在对方腹部。
那孩子身板瘦弱,扛不住这道巨大的力气,痛呼的同时仰面摔倒,双手本能地挥舞起来,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充作救命稻草,结果只带倒了一张桌子,书本洋洋洒洒掉了满地。
大概被吓傻了,他敞着腿瘫在那儿,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浑身打筛糠。
展鹤返回桌前,取了绘画本,掀到其中一页放在对方面前,淡定地道:“这是抽象派绘画风格,不懂就别瞎叫唤,傻子。”
“……”
那是姜满棠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展鹤打架,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磨灭不去的震撼。导致她后来看热血漫,始终觉得应该把当时那一幕也记录下来。
超强的武力值,冷静的头脑,优越的才华。
再配上一张奶拽奶拽的脸。
简直不要太帅!
后来梅柠如何处理上门闹事的家长,姜满棠不得而知,但展鹤不再去幼托班了,家里也请了一位年龄稍长的保姆。不到半个月保姆也走了,理由是实在伺候不了这位少爷挑剔的胃口,以及刻薄刁钻的性格。
梅柠没办法,只得暂时放一放手头的工作,留在家里陪伴展鹤。
说也奇怪,有梅柠陪伴的展鹤仿佛变了一个人,安静乖巧,竟然也愿意尝试着敞开心扉交朋友。姜满棠正是第一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但梅柠不可能一辈子守在家里,她迟早要外出工作。
临走的前一晚,梅柠严肃交代展鹤,在校必须认真听老师的吩咐,不可以欺负其他同学,不
可以再打架闹事。
在家里要听保姆阿姨的话,挑食和晚睡的行为一旦被发现就得接受惩罚。
如果住在前面那栋楼的舒琳阿姨过来给他送礼物,一定要客客气气地邀请人进门喝茶、道谢……
事实证明,展鹤压根儿没听进去。
梅柠离开没多久,他的脾气又变得冷傲尖锐,比之前更甚。也就是那时候,姜满棠跟他因为一幅画闹别扭,之后一直互相看不对眼。
如今回忆起来,展鹤的种种“不听话”其实是挽留梅柠的讯号,可惜,他现在已经能够坦然说出“一直都这样,习惯了”。
姜满棠目光仔细勾勒他的眉眼,心尖泛起刺痛感。
她声轻:“展鹤。”
他阖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声调懒洋洋地:“——嗯?”
“要不,你搬到我家来住吧。”
展鹤神思一顿,缓缓掀起眼帘看向姜满棠,原本黯淡的眸子逐渐泛起光彩,表情却不动声色。
姜满棠托腮,秀气的眉毛紧蹙:“等会我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把书房的杂物全挪走,给你安装学习桌和单人床的空间应该是足够的。至于衣橱,我可以勉为其难分给你一半……”
话到这儿戛然而止。
姜满棠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心尖一紧,眼睫毛触电般快闪。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磕磕绊绊的找补:“你、你不要多想,我会这么说,纯粹是因为我这人品德抬高尚,看不得发小受苦受累,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帮一把。并不是对你特殊照顾哈。”
“先谢谢您的好意。”
展鹤往后靠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没个正经的样儿很是欠揍:“但我这人认床且极其爱惜名声,实在没办法不清不白的就跟异性同居。”
“……”
姜满棠汗。
分明是个好心提议。
怎么就,扯到同居上去了。
再者,她父母也在一起住。
这又算哪门子的同居。
姜满棠赧然,小小声嗫嚅:“爱搬不搬。”
展鹤也发现自己用词不当,表情不太自然,收敛吊儿郎当的态度,坐正了。
漫长的沉默从两人之间逐渐蔓延开,连隔着一张桌子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姜满棠窘迫到手足无措,特想找点什么事缓解尴尬,干脆抽出纸巾擦桌子。一下一下格外迟缓,好像在梦游,把面前巴掌大点的地方擦得油光锃亮。
“行了行了,再擦下去漆面该掉了。”展鹤劈手夺过纸巾,揉成团丢入垃圾桶,冷嘲:“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讲究。”
姜满棠反唇相讥:“说明你见识少呗。”
打完嘴仗,气氛明显有所缓和。
姜满棠捧起杯子,嘬两口温水润润嗓,突兀地问:“你最近很忙?”
展鹤敷衍:“还行。”
姜满棠看着他眼底明显的青色,欲言又止。
恰巧姜河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汤从后厨过来,见状,展鹤起身迎接。手指即将碰到碗时,姜河赶忙提醒:“小心小心,碗很烫。”
展鹤隔着校服袖子捧住碗,将看上去料更多的那份儿给了姜满棠。
鲜美的香味儿涌入鼻端,姜满棠立即弯起眉毛,捂着碗深吸一口气,竖起大拇指夸赞:“不愧是姜大厨。”
姜河很受用女儿的甜言蜜语,憨厚一笑,又端来一份小菜,叮嘱他们慢慢吃,然后返回后厨收拾卫生。
面对美食,姜满棠绝对会拿出百分之一万的虔诚心对待,一旦动筷就是完全沉浸式,连对面还坐着个人也忘记了。
冒出的汩汩热气熏红她的面颊,肉感十足的唇泛着水色,舌尖软软、热热的,口腔内还残留着羊汤的余味,类似热牛奶的醇香。
姜满棠捧起碗喝掉最后一口汤,摸向旁边的抽纸盒,眼神一晃,看到支起胳膊倚靠墙壁,阖着眼浅浅呼吸的展鹤。
……他,什么时候睡着的?
另只手还虚虚地抓着汤匙,应该是吃饭的过程中便扛不住倦意了。
鬼使神差的,姜满棠推开面前的碗筷,胳膊交叠,下巴抵着手背趴在桌面上,毫无顾忌地观察他睡颜。
熟睡的展鹤与平时相比不止乖巧了一星半点。
长睫微卷低垂,鼻梁高挺,薄唇轻抿,面部线条流畅,按常理应该越长越硬朗,他却很有个人想法,偏往隽秀俊美那条路上走。
担心惹他不高兴,她一直没敢说,其实展鹤跟他爸长得蛮像,没有十分也有七八分,尤其父子俩散发的那股冷傲疏远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
不得不承认,血缘果然玄妙。
展鹤分明没在那个富贵家庭里待多久,可有时流露出的气度,以及带给别人的感觉,都与这座小镇格格不入。比起因为工作一年到头不怎么在家待着的梅柠,他反而更像那个迟早会离开的旅人。
今晚姜满棠闲来无事浏览理科班张贴在走廊里的心愿表,发现展鹤在“理想院校”那一栏填了扶江大学。
全国一顶一的院校,录取难度堪称金字塔顶端,回顾学校历代的优秀毕业生,尚没有一位能考得上扶江大学的牛掰人物。
但是,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扶江市是展咏志所在的城市,也是梅柠现如今发展事业的主要阵地。与展鹤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都在那儿,他也一定会尽全力奔赴。
姜满棠不知道为什么要考虑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又为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萌生出临近分别的悲伤感。只是,她心里又酸又涨,又...又有一丢丢慌张。
姜满棠晃晃脑袋,驱散这些奇怪的想法,轻手轻脚的收拾干净桌面,拿着碗筷去到后厨。
姜河看着另外那个几乎没动过的碗,纳闷:“小鹤不喜欢喝羊汤?”
姜满棠摇摇头:“他睡着了。”
姜河唏嘘:“重点班的压力原来这么大吗……听你妈妈说,她最近起夜,经过阳台窗户还能望见小鹤的房间亮着灯,不知道他用功到凌晨几点才睡。”
“这孩子前一阵感冒的症状没比你轻多少,咬牙坚持着没请假,钢铁做的身体也遭不住这么硬抗呐。”
说着,姜河转身到橱柜里翻找一次性碗筷,把羊汤和刚做的小菜打包,让展鹤拎回家,明早热一热吃。
姜满棠用塑料袋装起,突兀地说:“爸,我想找个辅导班上。”
有关学习大事,姜河绝对没有异议,但他对这方面不太了解,说回家和舒琳商量着来,必须得给她找个靠谱的辅导机构。
姜满棠答应:“嗯。”
回到前厅,展鹤还没醒。
姜满棠走近,掌根抵着他肩膀推:“醒一醒。”
展鹤反应慢吞吞的,先是眉心轻蹙,接着睫毛颤抖,蝴蝶展翅般的往上掀起。眼睛雾蒙蒙的,缓了几秒,他才看清视野内放大的脸。
女生五官弧度圆润,没什么攻击力,乍一看很无辜。软软绵绵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力道很轻地推,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她到底要不要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