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养大的孩子她最了解。
展鹤看着面冷,其实最重感情。
梅柠拍了拍他肩膀,安抚:“你爸跟我保证过,展家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不会因为小宝宝的出现就怠慢你……你想回去陪爷爷就回吧,妈妈不干涉你的决定。你,也别因为你爸再婚的事儿胡思乱想。”
“我知道,我没多想。”
展鹤卷起睫毛,神色悲喜不辨:“以后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别跟爸联系了,免得打扰他。”
梅柠眼皮一跳:“……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不容她多说,展鹤揣起手机,从衣架上随意扯过一件外套,强硬的中止话题:“我下楼买些东西,很快回来。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
小镇上娱乐方式匮乏,天冷了,入夜后大家纷纷回家休息,路上鲜少见人影,店铺关门关的也早。展鹤拐进还亮着灯的超市,向门口正在盘点货物的夫妻问好。
见来的客人是展鹤,男人放下纸箱,拍掉掌心的灰尘,起身搭话:“这么晚还没休息?”
展鹤:“刚写完作业。”
“这年头的学生真是不容易。”
男人唏嘘一句,问:“买什么,叔叔帮你拿。”
展鹤:“牛奶。”
“得咧。”男人掀开帘子,让他进来等,屋里暖和。
入口处的柜台上放着一家人的合照,展鹤经过时瞥见,心神一晃,落寞感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男人很快取了牛奶回来,展鹤付完钱,掀开帘子离开。
街灯坏了一盏,有相当漫长的一段路没有光亮,展鹤戴上卫衣帽子,踏着黑暗往前走。
冷风很快吹凉了牛奶,连同他的体温也跟着逐渐下降,尽管如此,他步子还是放的很慢,拖拖沓沓的,想耗到梅柠休息了再回家。
展鹤暂时没整理好情绪,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面对梅柠。这些年,他抱着父母没断过联系就一定会复合的天真想法,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展咏志再婚的事情。
而且,他根本没权力对父母的感情生活指手画脚。
梅柠和展咏志表面上十分尊重他的意愿,实则各有各的盘算,他始终游离在父母的计划之外,随时准备接受安排,亦如当年他们离婚,他也是最后一个知情者,直到现在,他仍不知道平时恩爱互敬的夫妻俩到底从哪一刻起产生了分离的念头。
他们只跟他强调,离婚的原因不是媒体报道的那样,某一方有了外遇或是某一方忍受不了豪门生活,而是商量之后双方一致认为该结束这段婚姻,是和平分手。
展咏志甚至慷慨的分给梅柠一大笔财产,每年都会在百忙之中抽空回国陪展鹤住一段时间,梅柠不避讳与展咏志见面,展咏志也很乐意为梅柠创业助一把力。大人之间的体面让展鹤一直被假象蒙蔽,其实他们当年说放下就放下了,行动干脆果决,只有他还留在一家三口美满幸福的回忆里走不出来。
展鹤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没来由的,完全凭借着本能冲动,脑袋里冒出一个任性的念头——他想见姜满棠。此时此刻,她应该陪着他才对。
也许世界上真的存在心灵感应这回事,下一秒,展鹤瞥见一抹熟悉的娇小身影出现在单元门口。
穿堂风发出惊悚的声音,四周一片漆黑,气氛诡异到仿佛恐怖片高-潮来临的前奏,姜满棠下楼丢个垃圾,结果被吓得心惊胆战,生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从犄角旮旯里突然蹦出来。她拉高毛绒睡衣的帽子,挡住自己的视线,脚步迈的飞起,嘴里念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偏巧,怕什么来什么。一双泛着凉意的手猝然握住她的腕子,她立即炸毛,冲着地面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鬼啊——”
尾音在小区上空环绕,经久不散。
展鹤同样被吓一大跳,扣着她的动作没松反而更紧,眉心轻蹙,口吻有些嫌弃:“一惊一乍。”
姜满棠掀开帽子一边,借着昏暗光线看清他,高高悬起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抒出一口气。接着不爽吐槽:“你少瞎说八道,我胆子一直很大的好不好。”
估计是气不过,她一瘪嘴,硬气中还带着一点怂,小声嘀咕:“胆子再大也扛不住某个没良心的深更半夜溜出来专门吓唬人。”
展鹤听清了,轻嗤:“我没良心?你胆子大?”
此言一出,姜满棠就知道他要翻旧账了。
果不其然,展鹤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不达眼底,更显凉薄。
“六岁的时候,某人打翻老师的颜料盘不敢承认,害怕的躲起来哭,最后是我主动顶的锅。七岁的时候,某人恐高,不肯去挨着天台的热水房,最后是我给人做了一整年的‘接水小弟’。十二岁,升入初中的第一个学期,某人整天跟刚结识的朋友们混在一起,贪玩不认真学习,结果考前一周焦虑的吃不下睡不着,两天掉了七斤秤,最后是我熬了一天一夜整理出考点汇总逼着某人背下来,帮她拿了个还看得过去的成绩,不至于被老师和家长混合双打……”
姜满棠:“……”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他竟然记得一清二楚,真不知道该说他幼稚还是太记仇。
“某人是谁,我不说。”
展鹤斜眼乜她,啧道:“只希望这些话能唤起她的一丝丝良知。”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肚子里能乘船,就别跟我计较了。”姜满棠被念叨的受不了了,率先低头认输,刀子似地冷风吹得脸颊生疼,她浑身发冷,抄起手回家。
走到中途,姜满棠发觉展鹤仍站在原地。
她回头看他,纳闷:“你还有事?”
“……”
对。他有事。
他现在心情非常差劲,需要她的陪伴。
展鹤静静看着她,幽深瞳仁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可惜姜满棠没接收到他的信号,在凌冽寒风中缩起脖子,双眼微眯,困倦地打着哈欠。
见状,展鹤眼皮低垂,掩盖住内心所有的波澜,不痛不痒丢下声:“没。”
第10章
嘴硬的那一秒,展鹤仍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姜满棠能看穿他的伪装主动留下,可姜满棠转头就走了,毫不留恋。身影很快消失在单元门口。
展鹤仰起头,看着楼道里一盏盏亮起又熄灭的声控灯,一颗心如同湮灭在寒夜中的微弱火苗,悄无声息的死掉了。
附近有排空着的长椅,他落座之后拆开塑料膜,插上牛奶吸管,却迟迟
没往嘴里送。唇齿间一片苦涩,喉咙发痒难耐,呼吸时有种干呕的冲动。
展鹤两指捏着瓶口,手腕无力垂下。
寒风肆意吹过他的身躯,而他不为所动,任由知觉一点一点消弭。
仿佛丧失求生意志。
脸颊蓦地贴上个什么东西,可惜展鹤被冻麻了,一时间没反应。几秒后,他迟钝的感受到热气,顺势抬眸望去,猝不及防撞入姜满棠一双晶亮的眸子里,心底的火苗死而复生,神经末梢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回来了?”他咽下口唾沫,一出声,嗓子还是哑的厉害。
姜满棠:“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没给你。”
得到的答案不是关心他,展鹤难免有些失望。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淡道:“什么?”
姜满棠把暖宝宝贴在他后背上,从拎着的粉色纸袋里拿出小容量的玻璃杯,里面装着热水,还套了一层针织杯套,给他暖手用。至于那瓶已经冷掉的草莓牛奶,她拿走后,随便放去一边。
展鹤右手掌心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盒饼干。
铁皮盒子是心形的,绑着粉色蝴蝶结。
末端挂着一张硬质卡片,烫金的字体,写着她给饼干取得名字。
Eudemonia
幸福。
跟他们前段时间一起看得那部国外电影同名。
“我跟妈妈最新研究出来一份饼干配方,今晚试着做了一下。材料买得不多,有一大半都因为失败浪费掉了,就做出这一盒,我吃了几个,感觉味道还不错,剩下的都送给你了。”
姜满棠从袋子里拿出薄毛毯,抖落开。
更深露重,她睫毛挂着一层水汽,俯身的时候被展鹤看见,他眉间皱起,揪住毛毯一角,很强硬地说不用,自己根本不冷,又说:“送完东西就回家,时间太晚了,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他俩早休息了,不知道我出门。”
姜满棠挨着他坐,跟他一起盖毛毯。
两人被掩住的膝盖紧紧抵着,尽管隔着厚衣服什么都感受不到,展鹤仍然乱了心跳节拍。背上暖宝宝散发的高温逐渐侵蚀五脏六腑,使得他浑身发烫。
展鹤受不住空气中蔓延的暧昧因子,率先扭开脸,看向相反的方向。
姜满棠暂时没发现他的异常,安静享受一会儿他们之间难得和平的独处时光,然后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发问:“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