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棠说得很起劲，没注意到齐思文一直在悄悄观察冯悦怡，也没注意到自从他出现之后，冯悦怡就陷入一种极其文静的“诡异”状态里。
直到进入宿舍楼前的主干道，她像被人扼住脖颈一样，突然闭嘴了。
绿化带旁，立着个人，仅凭轮廓就能看出是个帅哥。
周围吵吵嚷嚷，总有被他吸引目光的人，而他丝毫不被影响，直直望向姜满棠所在的地方，视线落在她，以及她旁边的齐思文身上。冷得像冰一样。
第61章
这个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宿舍走，并肩逆行的两人显得格格不入。
姜满棠双手不安搅动，频频偷瞄展鹤。
他下颚绷得紧,眼底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身散发着不愉快的气息。尤其听她主动交代“我跟齐学长是半路遇上的”之后，他唇线绷的更直，眉宇间压抑着不爽，风雨欲来。
实在受不了这样阴沉的氛围,经过空无一人的小花园时,姜满棠拽住他。
求饶似地开口：“有话好好讲,你干嘛生闷气。”
从小到大就会这一招。
长了嘴不知道主动解释和沟通，不开心了就摆脸色给人瞧,让人猜。
姜满棠也气：“我们跟齐思文是半路遇上的,东西太多又沉，人家好心帮个忙,这种醋你也要吃？难道跟你谈恋爱，我连正常的社交都不能拥有？”
隔着不足一米远的距离,展鹤低头观察姜满棠的表情，可惜路灯的灯光被他挡住,她的脸笼罩在黑夜之下,模糊不清晰。他想靠近一些感受她的呼吸,这样做多少能驱散他内心的不安，可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非逼他正视她的情绪。
无声对质半晌，展鹤终是败下阵来：“怎么不找我帮忙。”
“你今晚有课啊。”
姜满棠无语：“难道要你翘课来做苦力么？”
就算是男女朋友，她也不会把使唤他当作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况且她和冯悦怡原本就打算撸起袖子自己干,今晚碰上齐思文纯粹是个意外，而他们完全没必要因为一场意外吵架。
但话又说回来，姜满棠气得压根不是展鹤莫名其妙的吃醋。
她的脑袋有时候很糊涂，但在该清醒的事情上从来不会犯傻，譬如此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他隐藏起来的心事，表情顿时垮下来。
展鹤预感到她要说什么，及时打断，别扭地释放出休战信号。
姜满棠却不肯领情。
炮仗似的，噌得被点燃。
“从始至终，你介意的就不是我没找你帮忙这件事。”
“你不是怀疑我跟其他男生有过分的交往，而是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抓得住我，所以你惴惴不安，将一切出现在我身边的异性全部当作潜在的敌人。你怀疑这场恋爱的真实性，所以没有办法对我彻底卸下过心防，从确认关系的那天起，就在不停设想我们将来会因为什么分开，为随时退场做准备。”
展鹤眉头一蹙，下意识要反驳，却被姜满棠及时堵回去：“别自认为伪装的很好，如果我连这些都察觉不到的话，那我也很没资格说出这句‘我喜欢你’。”
“……”
展鹤冷着脸，没什么表情，动作非常着急的去拉姜满棠。
结果被一把掼开。
姜满棠脸颊潮红，胸膛剧烈起伏，不过头脑还算清醒，语言也非常有逻辑。听起来
不像吵架，更像讲道理：“我不希望永远隔着什么跟你相处，这样很累。”
“抱歉。”展鹤嗓子干燥发疼。
他舔舔唇，艰涩地开口：“今晚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有跟你争论对错的意思。”
姜满棠果断打断，表情异常严肃：“你以前总问我能不能分辨清楚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别把友情错当成喜欢，稀里糊涂就跟你在一起了。现在换我问你，展鹤，你分得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吗？”
“你喜欢我这么久，究竟是我足够好，还是因为你想找一个可以提供给你充分安全感，接受你全部阴暗面，懂你所有的拧巴，永远给你兜底的人，而我恰巧符合这些条件，一旦我偏离你对于完美恋人的期待，你便控制不住的焦虑，甚至想掌控我。”
从她嘴里吐露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插在他心口上。
展鹤被钉在原地，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挫败无力的滋味。
最可怕的是，他压根无从辩解。
姜满棠吸了吸鼻子，颓丧地垂落头，咕哝：“我以后会注意跟其他人往来的分寸，不再让你误解了。拜托你，多少也认真思考一下我刚才说的话。”
“……”
“我们只解决问题，不解决彼此。你...明白的吧？”
展鹤瞭她一眼，很轻地颔首：“嗯。”
-
这晚的争吵看似没产生影响，他们的相处模式照旧，一起吃早饭、上自习，抽空去接彼此下课，晚饭后散步聊天。
姜满棠主动将手机壁纸换成和他的合照，人也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敏感，不再随随便便散发善意，面对异性有意无意散发的关照一概回绝。铜墙铁壁一般。
不仅如此，姜满棠还介绍展鹤给室友们认识，大大方方牵着他的手出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偶尔在实验室里捣鼓出口味不错的食物，也记得给展鹤的朋友们捎带一份。
多的是人羡慕展鹤有这么一个青梅兼女友，只有他清楚，这不对。
姜满棠仍然会对他笑，却不再跟他牵手、拥抱，甚至接吻。
每天的聊天像在汇报工作，见面的安排像赶通告，凡从他手里取走的东西她都会客套地道谢。就算在她看他最不顺眼的青春期，彼此也没生疏到这份上。
展鹤明白，姜满棠正在一点一点收回对他的热情。
经年养成的默契如今变成最伤人的刀刃，曾经巴不得整天都能创造机会跟姜满棠碰见，如今天天见却变成一种折磨。而他几次三番打算结束现状，那晚她的声音便会浮现在耳畔——“展鹤，你分得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吗？”
于是开口的冲动又被他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了。
两人之间不尴不尬的气氛持续到暑假来临仍没改变。
七月初，展鹤生日，这次没在家办派对，跟朋友们约定到海边玩。
伍飞鸾的学校放假时间比较晚，迟来两天，剩下的人率先出发。
海边别墅是展鹤负责联系的，到达目的地大家才知道这栋房子是他小叔叔的房产。他早年前酷爱旅游，又因为不习惯酒店干脆买房子住，如果不是偶然得知展鹤带朋友们来避暑，他险些忘记这栋别墅的存在。
长时间没人住，房子里布满灰尘，日用品之类的需要就近去商场买。
祁宏有驾照，开车会更快一些。
他本打算拽上展鹤充作苦力，余光瞥见出现在楼梯间的姜满棠，立即转变念头，开始亲切呼唤聂景佳：“你跟我一起去呗，买你们女生要用到的东西也方便。”
聂景佳推了推太阳镜，敏锐地发觉他的小心思，配合地上了车。
他们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三个人。纪代是被姜满棠软磨硬泡哄来的，她跟其他人完全不熟，再加上话又少，经常一个人安静地静静待在一边，姜满棠以照顾纪代心情为由，始终黏在她或聂景佳身边。
展鹤无视她的别扭，先拎着女生的行李箱径直上楼。
庭院里晒得很，日光毒辣，水池波光粼粼。外出购物的两人回来之后，三个女生负责在室内吹着空调收拾晚上烧烤要用到的食材，两个男生在外头收拾场地。
期间，聂景佳过去送了一趟西瓜汁。
回来时毫无征兆的对姜满棠开口：“你们还没和好？”
蹲在烤箱前设置时间的人一顿，尬笑：“什么呀。”
尽管吵架的事姜满棠谁都没说，也并没有刻意跟展鹤保持距离，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姜满棠足够了解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她蹲下，帮她弄烤箱，口吻听起来格外正经：“按你如此坚定的冷战态度来看，肯定是展鹤先招惹的你...他又瞒着你偷报什么学校项目了？”
沉默一秒，姜满棠认命地泄气：“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一直忙着串腊肠的纪代也摘掉手套，凑近，加入话题：“如果犯的错不涉及原则，就给人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嘛。”
天底下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更何况是拥有各自思想的活生生的人，契合在一起就势必得经历一些痛苦，哪怕认识的时间久也无法避免。
聂景佳同意这个观点：“太顺利就获取的喜欢往往很容易破碎，偶尔吵吵架倒也有好处，但是，一味互相赌气只会消耗感情。”
她捣她，轻声解释：“我不是帮展鹤求情，是看你不开心。”
姜满棠点头：“我知道。”
她们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她没有跟他置气，她只是希望他能懂，人生中有很多值得他努力的事情，他大可以放手一搏，不必担忧落空，不必害怕感情如流水，转瞬即逝，非得用极端的手段和心思才可以获得永久。他完全可以试着将宝贵的信任交给她，她发誓会小心对待他破碎的心，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告诉他，他们和叔叔阿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