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太子_谢折织【完结】(60)

  岑安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此前撞见崔莳也与王絮夜会,他叮嘱家中上下,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将此事外传。

  自那之后,岑安暗暗留意考证了数月之久。

  崔、王二人整日形影不离。王絮于胡不归处学医,崔莳一旁殷勤打下手;随岑安习身法时,崔莳眼中的欣赏,竟透着一丝瞻仰,令岑安心中一惊。

  这般情形,叫岑安再不敢自欺欺人,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

  于是,今晨天色微亮,他便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要向徐载盈禀明了这一切。

  徐载盈正翻阅奏折,闻言指骨一顿,抬眸看他:“她的事,不必说与我听。”

  “可此事关乎 ——”岑安惴惴不安地轻声,“关乎莳也公子……”

  彼时岑府,月明星稀,阵雨骤来。

  天青衣衫的青年眸中经雨洗涤,发梢潮润,眉眼含笑。他与王絮只隔着促膝的一寸。

  流萤在雨中跳跃、不肯熄灭。青年捧起流萤,像是笼着一团雨中的火,透明的心自一蓑潇潇冷雨中流出来。

  那时候,岑安一时心酸,崔莳也年仅十七岁,与十七岁的徐载盈竟有五六分相似。

  一时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殿下十七岁,娘娘囿于深宫,自身难保。陛下正值壮年,如狼似虎。二皇子飞扬跋扈,处处掣肘,空叫少年人在前线冲锋陷阵,累得一身伤病。叫人心痛,若因……”

  殿下一路走来,只因权衡利弊,失去了太多。若因眼前之事,与崔家生出嫌隙……

  徐载盈仿若未闻,正对着杯茶怔怔出神,只觉得脸上刻字了一样。

  漆发乌黑,长衫委地,堆高的书轴遮住半边脸,露出细薄的眼睑,像个毫无防备的少年。

  “若要一个人脱胎换骨,改头换面。首要之事,必为倾尽全力洗净尘垢。”

  “为奴者如此,为君者亦无不同。”他神色平静,只淡声道:“此事不必再提。”

  这是何意?岑安盯着他的脸,却盯不出半分墨水的痕迹,斟酌道:“晨起雾气重,殿下添衣。至于殿下先前吩咐留意的那对母女,她们于平乐街外落脚伺候,行径却不端,竟靠着坑蒙拐骗的手段……”

  徐载盈视线停在窗外,半屏雨为稀疏的牡丹池挂了一层珠帘。

  他再一次在水镜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影子暗淡,心上字迹却是朱红的。

  天边雨珠汇聚成丝,水洼上尘灰飞溅。

  岑府的活水池畔边草木泥地埋了花种,罕见有人经过,今儿却留了几个雨水打湿过的鞋印。潮湿绕成一阵腥臭的味道。

  掌伞的姑娘左肩处衣物已由浅绿洇为深色,王絮院子共有十二处雨帘,分别代表十二天干,夜里玲郎作响,叫人不由得扫了一眼。

  发丝上沾了细碎雨珠,脸颊冻得苍白,王絮拉开衣橱,衣物叠放整齐,位置却有了细微变化。

  她心中一紧,当即唤来一名侍女,神色凝重,问道:“府中进了贼,我们院里可丢了什么东西?”

  侍女恭敬回道:“回姑娘,丢了些银钱。岑大人知晓后,已将数目补齐,只是他恼怒得很,说是这贼竟偷到……”

  王絮未等侍女说完,径直走到床边,俯身自床下翻出一个箱子。取出一件涧石蓝的锦缎长袍,涂满桐油的木香浸润在每一针每一线中。

  这衣衫的主人,曾对她轻声叮嘱,让她留在百香楼,莫要曲意逢迎他人。

  岑府遭窃,谁有这般胆量,来锦衣卫统领家中窃取财物?又有谁,在翻乱衣衫后,还细心将其叠放整齐?

  这背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星来曾说:“寄人篱下,还是丫头。小时候,吃口饭都要看人脸色,讨家中少爷欢心。”

  这番话,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王絮提起针线笸箩里的剪刀,沿着刺绣一条线剪过去。

  一封沾了血的信自褶皱中跌在地上。

  ——

  李均神色平静,整了整衣袖,“岑大人所言甚是。”

  王絮适才默不作声,心思尽放在发间这支青木簪上。

  这簪子样式颇为老旧,簪身凸起的纹理像是山峦的脊梁,从簪首蜿蜒至簪尾。

  她垂眸视线落下李均身上。

  若是将这青木簪以迅猛之势插进人的脖颈,必能一击必杀。权且当作防身之用,以备不时之需,倒也正合适。

  李均侧身拱手行礼后,低声对王絮密语:“靖文公所选埋骨之所,怀愁定在其中。你若挂怀,可自去探寻,或能了愿。”李均顿时神色如常,自厅堂离开。

  岑安略一打量王絮,面露几分愁容,纳罕道:“有人要见你。”

  牢房潮湿,血腥气混杂泥水腥气钻入鼻腔。

  牢门两旁的晕黄灯光,衬得青年身影颀长,映出他惨白的脸色,像是涂了一层薄雾,一点血色也没有。

  自上次不欢而散,已过了数月有余。

  徐载盈垂了下眸:“不带你见她,她便铁了心不肯交代。”

  赵云娇。

  她伶仃站在牢里,几日风餐露宿,叫她愈加消瘦了几分。此刻低眉顺眼,怯生生地望向王絮:“你没事就太好了,知你在此,我便一心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别为难你。”

  王絮敛眸看她:“你可知,你今日面对的是谁?若不招供,你九族上下,皆为陪葬。”

  本不过是些坑蒙拐骗小伎俩,不至于令徐载盈出手。情形颇为反常,料想涉及家国大事、朝堂风云。

  徐载盈投来的目光又冷又淡,难以避免地扫到王絮,开口叫她离去也不合适,按下不发,只安静地站在一边。

  岑安自怀中取出一块绢布包住的金手镯,“此物有诡。”

  未洗净的泥土黏附在繁复纹路中,形成了一层不均匀的外壳,锈迹像是暗红色苔藓,蔓延在手镯的表面。

  王絮轻声道:“这数月来,京畿内外盗贼肆虐,贫困县邑杀人越货的恶行猖獗至极。盗贼将劫掠所得赃物,一股脑倾销黑市。”

  “说来蹊跷,近日京中无端涌现一批官制金银首饰,想来,这源头便在你此处吧。”

  盘根问底,追根溯源,竟是黎庶百姓自这对落魄母女身上抢来的。

  赵云娇露出了忧愁的神情,“我一介布衣,既无皇恩赏赐,又无显贵出身,缘何持有这墓中出土的官家之物?”喟然长叹一口气,“诸位大人可曾听过,陶公笔下桃花源。”

  传言,靖文公生前遍寻山川,建造桃源。

  一日,赵云娇与其母驾舟渡河,欲往邻村售卖货物。

  孰料,天有不测风云,行至河中,忽遇船难。波涛汹涌,水势湍急。

  为求平安,赵云娇慌忙将所携钱币尽皆投入河中,祈愿河神庇佑。

  “慌乱间,我将钱币倾数投下,以求庇佑,却仍被逆流席卷。待转醒,已身处一处诡秘之地。”

  怪石嶙峋,草木凋敝,风声呜咽。

  仿若被尘世遗忘的绝境。

  赵云娇细致地将所见所闻描述了一遍,谈到墓中珍宝亦是面不改色,岑安听闻大惊失色,“传说靖文公有七十二疑冢,山脉起伏有致,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守住龙脉与龙气。”

  她稍作停歇,面上泛起几分向往之色,继而叹惋:“此地何方,前路何处,我皆茫然不知。”

  王絮渐失他们的话语声,唯她脑海中景象依旧清晰。曾于一殊异角度眺望,似见真龙隐现。

  几日后,王絮再度望向那山,却见山体被掘空,一座尼姑庵拔地而起。

  恰似龙目被剜,生机顿失。

  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往昔于武陵县外,她曾踏足一座庵堂。

  静谧清幽,古木环绕。庵后小径曲折,蜿蜒至一处高崖。

  彼时登高远眺,山川壮丽。

  兜兜转转,一切再次回到原点。

  巧合到就像是坊间传唱的戏文话本,一应情节早已铺陈妥当,只待她这主角登场,便要拉开帷幕。

  赵云娇衲衲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遇到一个少年,他引吾至外边。待我醒转,身畔多出一纸。”

  袖袂稍挽,一截明黄符纸自腕间显露。

  “春秋非我,晓夜何长。

  日月交辉,我定还阳。”

  第42章

  案卷堆积如山。

  陆系舟泡在供词堆里,天渐晚,风声刮得门扉吱呀作响。

  烛光摇曳,地上人影诡长。

  下役单膝屈地,拱手禀道:“陆大人,暖香楼内外尽皆详查。卑职暗中将整座城搜了个遍,依旧毫无所获。”

  陆系舟视线往窗外一扫,行至书架一侧。

  京城繁华,楼馆林立,其中声名远扬者,不止一个百香楼,还有一处暖香楼。

  暖香楼背后主人身份成谜,来往人中既有富商大贾,也不乏市井无赖、江湖浪客。

  “陛下心系朝堂局势,早在往昔便于暖香楼安插了身边之人,命其暗中窃取关键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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