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无血色的唇哆嗦着吐出一个字。
“……这辈子英雄居然被我这个烂人当上了。”
“下……下辈子不当了。”
话音戛然而止,周九遥失去抵抗力后冲上来的魔物一口咬断了他的脖颈。
周九遥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他的头被别的魔物踹了一脚,嘀哩咕噜掉进旁边的肮脏沟渠,跟干掉的死老鼠靠在一起。
……
一拳难敌数拳,密密麻麻地魔物在撕咬着柴灵。
柴灵是体修,钢筋铁骨,也招架不住被这么咬。
但平时被蚊子咬出来一个包都要师姐哼唧哼唧,让师姐瞧瞧的小姑娘一言不发,她只是挥舞着拳头锤锤锤!
拳头满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不重要了。
柴灵用头顶着魔物往旁边的建筑上撞,头破血流,拳头,腿,脚……都是武器,牙齿也是。
一些妖兽趁乱进村,试图把疲惫不堪充满灵力的修士拆穿入腹,这对它们可是大补之物。
这只五阶铁爪狼就抱着同样的想法。
不过它被柴灵咬穿了喉咙。
至死它都想不明白怎么反过来了呢?
柴灵满嘴鲜血又哭又笑手里死死捏着妖丹摇摇晃晃爬了起来。
她要撑住,再撑会儿……师姐留下的村民还要他们来救,她能力有限没有做到保护师姐,那总要保护住这些人吧?
生生咬死铁爪狼的柴灵跟其余妖兽对上了眼睛,开了神智的妖兽面临强弩之末的筑基期修士居然没忍住后退了半步。
沙地突然深陷,形成了巨大地裂缝,柴灵被魔物们冲进了裂缝里。
柴灵企图自救,但只徒劳的抓住了一把沙子。
裂缝下黑暗阴冷,正午的烈日都没有办法照到这万丈深渊的底。
嫩绿色的身影快速坠落,几息间裂缝自动合上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无情道大师兄的白衣不再胜雪,脏了大半,衣袖衣摆也破碎了好几处;玉冠歪斜,总是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发丝凌乱不堪……
跟以往模样天壤之别。
但与此同时化神魔物在他脚下死透了。
黎川没有食言,他亲手给叶揽秋报了仇。
修为越到后面差距越大,初期到中期都犹如天堑,虽说剑修不缺越级杀人的传说,但这是元婴初期对上化神……
黎川越级斩杀化神魔物,做到了常人几乎无法想象的难事,可以载入修真界史册。
不过黎川那把从来不离手的霜寒剑插在魔物身上没有被它的主人第一时间拔起。
拔不出来了。
黎川抬起头望着飘落的雪花,他甚至没办法抬起手接住一朵雪花。
那两条充满力量的胳膊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上回在黑水寨黎川护师妹心切,消耗灵力过度,从金丹中期一跃晋升到。
但灵力消耗过度并不是都意味着晋升。
还有筋脉断裂。
……
季云初已经不辨日夜,他丝毫不知其余人遭受了什么,他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身后的村民,让叶揽秋好好睡一觉。
高马尾少年近乎麻木地斩杀面前的魔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季云初来说久得好像过去了百年,周围魔物终于消失殆尽,破晓变得一片粘稠。
放在以往季云初绝对会拧起眉第一时间清理,但此刻季云初只是急切地朝着叶揽秋跑了过去。
“叶揽秋,该醒了,怎么睡了这么久,有那么困?”
季云初轻笑两声,他不顾地面泥泞跪在叶揽秋身旁,低头轻啄她的唇,温声唤她。
“快起来看我都把魔物清理了。”
没有回应。
“叶揽秋,你真的很会开玩笑,装睡很好玩?行,我被你骗到了,别闹了。”
没有回应。
“……叶揽秋还玩?这样我有些不高兴了,你再闹的话一整天不管你怎么要求我都不会给你放出电龙来。”
没有回应。
“……算了,你不是说想看我戴猫耳吗,我偷偷戴给你看?”季云初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他眼神挣扎了一下,还是把唇瓣贴在叶揽秋的耳边低声引诱。
依旧没有回应。
季云初像是很疑惑,他用额头抵着叶揽秋的额前,神色担忧。
“叶揽秋,为什么不理我,你的身体有些冷,是生病了吗?”
……
没有回应,始终没有回应。
魔物不见,村民们已经四散开,有人欲言又止,但还是没敢吭声,毕竟谁看到一个人对着死人有说有笑正常交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良久,容貌昳丽的少年脸上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惨白,没比面前那具尸体好半点,甚至更差。
季云初咬紧牙关,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双手,肩膀剧烈颤抖。
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厉声质问躺在那里了无生气的少女。
“叶揽秋,你不是救世主吗?!”
“苍生都在等着你救,你就这么抛下他们,抛下……我了?”说到最后他的质问变成了哽咽。
“叶揽秋我输了,醒过来好不好……求你,我好想你……”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他澄澈的眸中无助地落下,砸在叶揽秋的身上。
季云初没有办法再自欺自人了,那个鲜活无比的人冷冰冰的躺在他怀中,心跳气息全无。
在叶揽秋心跳停止的那刻,他的滔天爱恨都失去了载体。
他顺风顺水人生遇到的第一个坎,给他自尊心造成重创,他的天命宿敌;把他从波澜不惊乏味人生拽出去,带他感受世间极致情爱的爱人死了。
独留他痛苦地游荡在世间。
……
叶揽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季云初。
即使输给她,即使异象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腰杆都没有塌下去。
天生剑心骄傲的很。
但是他的腰杆在这个时候塌了,他矜贵的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他颓然地抱着她的尸体,像是要跟她彻底融为一体。
季云初洁癖严重,跟七阶烈焰幽影蛇对战结束后是要现场换衣服的;开挖钟灵山在山洞里是得打伞的……
可现在他毫无察觉般跪在肮脏泥泞的地面。
叶揽秋听到季云初发了疯似的不断求神拜佛,祈求上苍让她活过来,他愿意用他的命换她的命。
叶揽秋看到季云初又开始神志不清了,他慌乱地翻找着储物袋,试图从里面找些丹药。
可是哪有那种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
季云初翻到了除夕夜的小纸人。
纸人在他的掌心欢快地做着揖,发出叶揽秋调笑的声音:“参见长公主,拜见长公主……”
叶揽秋想起什么,脑中警鸣大作,疾呼着停下。
快停下!
不要再继续了!
季云初你就像那晚一样羞愤的把纸人立刻放回储物袋。
但事与愿违。
季云初没有放起来纸人,他怔怔地望着它,听着爱人活泼欢快的语调。
于是季云初也听到了叶揽秋给他留下的彩蛋——
小纸人后面收起调侃,含着笑认真地一字一顿祝福他:“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在金昭国季云初给叶揽秋提过他出生时被国师预言早夭之相,所以叶揽秋祝他活到千岁。
叶揽秋想着留着彩蛋日后被季云初发现挺好玩,却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叶揽秋……叶揽秋……秋秋……”
两行血泪从琥珀色的瞳孔里缓缓流出,季云初抱着叶揽秋的尸体仰天大喊恸哭,痛苦地反复念叨着她的名字,气血攻心随即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那一头叶揽秋很喜欢时不时把玩的乌黑如墨长发肉眼可见寸寸变白。
季云初竟一夜白头!
……
“……师尊,弟子知晓您为何满头银发了。”
季云初枯坐一夜后低头望着全白的发丝低声念道,他意外窥探到了师尊的秘密。
青莲真人正值壮年却拥有一头违和的白发,对很多事情都淡然处之,却那么在意叶揽秋,准确的来说
是叶揽秋的师尊。
白芜。
季云初仿佛看到师尊青莲真人站在他面前恨铁不成钢又悲痛地问他:“可悔?”
后悔吗?
青莲真人几次三番阻挠提醒季云初不要靠近叶揽秋。
季云初想也没想吐出一字:“悔!”
“怎么能不悔?”
季云初收紧环绕着叶揽秋尸体的胳膊,漂亮的脸上满是遗憾:“徒儿悔在认知到自己的感情太晚了,平白蹉跎了跟她相处的岁月!”
明明他们可以更早的相爱。
季云初背起叶揽秋的尸体,他要离开这里,去鬼市寻找叶揽秋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