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一茉没再继续说这件事,闲扯两句别的,说下次见面细聊,各自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继续站着吹了会儿风,西澹不仅有江,还靠海,每次细闻这风,都会有一点
咸腥味留在鼻腔,今晚还多一点酸涩。
纪复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心里问,虽然,问了也是白问。
她转身,准备回教室,撞见一个隔壁班学生,“程简?找我吗?”
程简因为姐姐自杀的事,近来一直萎靡不振,两只眼睛没消过肿。
偶尔她路过他们教室,女孩儿不是趴着就是看着窗外发呆,要不然就在座位上哭。
她班主任最近也总念叨,说怎么劝也打不起精神,本来成绩不错,最近模拟考一落千丈,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了,还有几个月就高考,要是真的因为这件事落榜,太可惜。
蒋一茉与程简没有太多交集,在那天纪熵公司门口她喊她蒋老师之前,她们甚至没有讲过一句话。
即使不熟,她对女孩儿的同情和惋惜,也不比女孩儿班主任少。
程简往前走了两步,到蒋一茉身前,两只核桃眼望着她,眼里无光。
“蒋老师,”她道,“我想求您一件事。”
蒋一茉给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有点心疼,“什么事?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你能不能,跟纪熵老总说一下,不要告我们,我家赔不起那么多钱。”
女孩儿声音很轻,说话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蒋一茉:“……”
蒋一茉微怔了怔,赶紧在身上找纸。
摸了一圈,想起来纸都在包里,包在办公室。
她只好拿手抹去她眼泪,问说:“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认识?”
程简说:“张攀听他爸爸跟别人聊天的时候说的,说你是那位老总的女人。”
蒋一茉唇张了又张,有点百口莫辩,很多事情跟一个学生也不好解释。
末了,她有些无力道:“对不起,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你既然是他女人,那对于你来说不就撒个娇的事吗,那些钱对于他不过九牛一毛,可是对我们家来说,是天塌了呀。”程简哭着道。
蒋一茉垂下眼睛,不愿再看她。
如果是她自己,或许会同意撤诉,可她有什么资格去劝纪复白大度。
“你们当时应该安静等待警察通报,确认跟他有关系再闹也不迟,也就不会到这一步。”
她继续说道:“的确,那些赔偿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因为你们曾经发布的那些话而遭到的大量辱骂中伤和诽谤也是实打实的,我一个对他来说当时什么忙都没帮上的人,现在又有什么脸到他面前,叫他谅解?”
那段时间,网上甚至有人煽动抵制纪熵开发的地产项目,凡是有关纪熵的新闻,评论区甚至会出现杀人犯公司、杀人犯老总这样的字眼。
程简抹了把眼泪,说:“可他有钱啊,那些辱骂又算什么呢,如果我像他那么有钱,我才不会在乎这些辱骂,我也不会跟一家刚失去女儿的家人计较,他们当时冲动了,他们现在也知道错了。”
蒋一茉:“是冲动,还是有预谋的想要一笔钱?”
“……”
程简愣了愣,吞咽了下,说:“那时候我们也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只知道人死在他房间里,想问他要点赔偿有什么错吗?”
蒋一茉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只丢下一句:“不好意思,这件事上,我真的帮不了你。”准备要回教室。
程简抓住她手腕,依旧哭着求。
蒋一茉没办法,回头轻声安慰道:“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告赢,对不对,你们后来不是把微博都删了吗?”
程简哭着摇头,“不会的,像他们这样的大公司,很少打输官司,他们有钱请全国最好的律师,我们什么都没有。”
余光瞥见教导主任背着手从远处晃过来,蒋一茉赶紧又劝道:“现在还在上课,你先回教室上自习去,听话,程简。”
谁知,程简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着她手给她跪下了,“蒋老师,我求求你了……”
蒋一茉大吃一惊,赶紧拉她起来,“别这样,你快起来……”
教导主任已然走到近前,帮着一块儿把学生拉起来,皱眉问道:“蒋老师,怎么回事?”
蒋一茉:“……”
-
蒋一茉本来只有一节晚自习要上,因为这件事,在教导主任办公室耽搁一晚上时间。
教导主任要她好好处理这件事,说高三学生本就敏感,压力大,千万别再出现她姐那样的悲剧,学校也不允许出现那样的事。
话里话外,想让她赶紧答应学生,帮忙把事情化解了。
还说,她既然和那位白总认识,跟他递个话呗,总之现在维护稳定最重要,希望她心里有数。
蒋一茉驱车离开时学校已经空无一人,刚开出大门,正慢慢右拐准备汇入车流,忽的有人敲她副驾的窗户玻璃,把她吓了一跳。
看清是程简,她赶紧把车先靠边停下。
“你怎么还没走?”她下车后问。
那会儿在教导主任办公室,她把事情讲清后,教导主任就让程简先回教室,她以为她放学就回家了。
程简依旧还是那话:“蒋老师,你就帮帮我吧……”
“赶紧回家。”蒋一茉没多说什么,转身要回车上,对方却在这时跑到她车前去。
蒋一茉不理,上了车,车头刚挪动一点,女孩儿直接就贴了上来,吓得她赶紧踩死刹车,挂P挡,冲下车把程简揪到一边。
“刚刚有多危险你知道吗,你要再这样,我就打电话给你家长!”她举起手机,被刚刚那一吓,胸膛一直起伏。
程简说:“你打也没用,他们病的病,倒的倒,没有空管我。”
蒋一茉:“……”
蒋一茉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又来回踱了几步,不停叹气。
最后她停下来,说:“这样吧,这个事情,我回去想一下,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要坚持的道理,我没法轻易答应你,行吗,你给我点时间。”
之后她问女孩儿家住在哪里,开车把人送到小区外面。
程简准备下车时,咬着下唇,犹豫片刻,说了一句:“蒋老师,你是个好人,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了。”
蒋一茉看着女孩儿背影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又换挡踩油门离开。
不想让任何人失望的结果,可能是令所有人都不满意。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她看着眼前空旷的快速路,油门又多往下踩了一些,恨不能一路开到月球上去。
下高架是个十字路口,红灯。
蒋一茉因为这件事有些分心,刹车踩晚,偏刹车又出现一些异常,速度看着在降,但完全不是正常减速状态。
眼看就要撞前车车屁股,刹车已经完全踩到底也没用,车子没有彻底停下来的趋势。
望着前面那辆莱斯莱斯幻影,蒋一茉猛踩失灵的刹车,感到绝望……
“砰!”
车子撞上去,气囊“啪”地弹出,仿佛有人照她胸口来了一拳。
她整个人眼冒金星,还没从惊吓中彻底反应过来,忍着不舒服,先赶紧开门下了车。
对面幻影尾灯碎了,后保险杠也裂了,不过看着还不算太严重,她微微松一口气,再回头看自己车头——那叫一个惨烈。
仿佛鸡蛋碰石头。
不过好在她人没事。
对面司机也赶紧地从车上下来,紧皱着川字眉,黑着一张脸。
蒋一茉赶紧跟人道歉,说她全责,她马上就联系交警和报保险,又问他车上有没有人受伤。
司机说没人受伤,压低声音道:“我正送老板回去,你这不耽误事儿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那刹车突然有点问题……真是太对不起了……”
蒋一茉一个劲儿鞠躬道歉,期间还咳嗽两声,被那气囊撞得有些气不顺。
见她态度好,司机哼了声,也不好再说别的,只说:“算了,没人受伤就是万幸。”
“要不我去给您老板也亲自道个歉?”蒋一茉又道。
司机摆摆手,走到一边去打电话叫车。
蒋一茉赶紧打电话报警,又
联系保险公司那边。
不一会儿,警车来了,蒋一茉走过去和交警老实交代情况。
那司机给自家老板叫的另一辆车也来了,停在警车后面。
纪复白从幻影下来,路过蒋一茉身后,脚步一顿,听她在跟交警说自己那车刹车有问题,所以才会出事故。
他等了几秒,见她没有明显外伤,这才弯腰坐进库里南,又微微偏头,皱着眉头继续打量窗外女人的背影,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
拉黑他不够,还要追尾他才解气?
开的什么破车,刹车居然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