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三妻四妾自是正常。
即便苏氏相中了桓氏,但这桩姻缘,谁都想分一杯羹,亦谁都想搭上丞相府这条船。
夷安颔首,细观江见月神色,闻她又道,“那眼下是个什么形势?师父择中谁了,还是都收了?”
“陛下不恼?”
夷安愈发疑惑。
想起陈六郎今个同她坦白,原先家中给他议过一次亲,他推拒了。虽说他连人姑娘姓氏名声都不知道,但乍一听这类事,总是有些吃味的。
何论江见月这处,苏家人都请媒人前往了。她竟然半点恼色全无!
眼下甚至论公事般开口,“问你呢,他可是挑中桓氏了,桓家四姑娘?”
夷安缓了缓,低声道,“方才臣来时,在长街看见他二人在逛花灯。”
“陛下!”她凑近少年帝王,提醒道,“这里头还涉一桩大事。桓氏乃渭河桥上行刺的最大疑犯,若是苏相娶了她,岂不是……”
“所以朕才放心的很!”江见月仰头看破云而出的一轮明月,漫天星辰落在她眼中,似一汪银河璀璨,“朕都能分析出的事,不信师父看不明白!”
看得明白还欣然接受,多来为了政务,为了她的山河。
而谈婚论嫁这桩事,他早不谈晚不谈,偏急吼吼挑在这个档口,其中藏着多少缘故她不知晓,但至少有一处很清楚,是为了让她死心。
又为她社稷,又为她名声,劳他如此殚精竭虑。
她就更没法死心了。
少年女帝垂眸看泱泱人海,试图寻找他的轮廓。
心中却盘算着,今日十五过去,年假便结束,开始新一轮的政务。尚书台关于赵谨暂掌廷尉一事的认命便该下来了。
“阿姊,除夕夜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已经办妥,自你初一提出要求彻查刺杀案,我便已经布置好,眼下三司处定得了物件,只怕赵谨的廷尉保不住了!”夷安道,“臣实在不解,您既要作局让他赵氏同桓氏相斗,提拔他自是可以理解!可是如何提拔了又不让他上任?”
江见月听着夷安的话,一时并未应答,只目光依旧在人群中寻觅。
然花灯灿灿,人影憧憧,哪是她能寻到的。
她回神轻叹,吩咐道,“你着人暗里看着些小师叔。她甚有主意,性子也烈,说不定真私奔了。那铁匠若非良人欺辱小师叔,就不必留他。若是个值得的,且当是防南阳侯府追他们的人,容他们一角天地。”
温如吟是她在抱素楼结识的第一个没有门第观念的尊长,是除苏彦外,第二个待她好的人。
她想起温如吟的理想,先以毕生之才学治学,后能得广厦千万间庇天下寒士。
如今只盼她能得广阔天地,自在翱翔。
夷安颔首领命。
“起风了!摆驾回宫吧!”少女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牵过阿姊的手往走下城楼,只闻“轰”地一声,原是到点时辰,宫中放起烟火庆祝元宵。
“可是吓倒了?”夷安看着顿在原地发怔的人。
江见月摇了摇头,挥散苏彦同旁人逛花灯的场景,随手指了个守卫,“去司工处传朕口谕,莫放烟花了!”
“阿姊走一趟京兆府尹,让他们一个时辰后全城宵禁。”
上巳节原是不设宵禁的,然满城灯火,无一盏属于她。
理智归理智,但还是生气的。
抬步间前头一块小石子拦在道上,她也不曾绕过,只一脚踢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几位宝私信说这段剧情很多细节看不懂,有点慢,我争取两万字结束哈,所有的细节伏笔都会对应回收哒。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朱雀长街提前宵禁, 理由用的还是天子遇刺一事,为保臣民安全。京兆尹张贴告示,给各酒肆店铺传令的时候, 亦同时承诺当月官中会给予这三日灯会的双倍补偿。
如此旨意下发,臣民自当无话信服。
甚至不知何人带头,在街道旁朝城西未央宫处拱手抱拳叩首,道天佑女帝。
自然没多少人,多的是闻声见到,匆匆关门或作不知的。毕竟须臾一两年的时间,人们的意识中还是未能接受女子为帝。偶尔天灾、意外,都觉得是女帝牝鸡司晨、颠倒阴阳所致。
“是谁这般胆大, 刺杀天子?”
“阴盛阳衰有违天道, 天下看不惯者多矣!”
“可瞧着挺明理的,还给两倍的贴补。”
“那还不是她作主取消自惹事宜!”
“就是, 好好的不出宫来谁能刺杀她!”
“左右大冷天无甚好玩, 且回家去吧……”
人潮往来匆匆,窃窃私语,贯入苏彦耳中。
他顿在一处卖花灯的小贩旁, 眺望雍门城楼, 那处早已人去楼空。
半个时辰前,他原看见她的,被重重羽林卫护着站在最高处,寒风凛冽,连厚厚的滚金缀珠雀裘都被吹得掀起袍摆。
那样单薄纤细的一个人,捧着一盏特制的巨大花灯,缓缓松开。
然后在花灯后,现出一张素白面庞,带着孤独笑意。
她看更高处的天,不知有人在看她。
养她的两年多里,苏彦带她过过每一个节日。
自有这上巳节。
苏彦给她挑了一个兔儿灯,通身雪白,唯耳朵粉红,双眼如赤珠。她拎在手高兴了好久,问他是不是真的给她,许她作主。
苏彦道,“真的给你,你作主。”
结果小姑娘用它换了五盏普通灯笼,给了路边的两个小乞丐一人一盏,剩下三盏挂在床头。
好长一段时间,他上朝,她便打着灯笼送他。偶尔赴宴回抱素楼晚了,她提着灯笼在入口的小道上等他。
待第二盏灯笼用废的时候,她已经会自己做灯笼,甚至翻了书来回研究,做成了更耐用结实羊角灯。
比不上外头买得精致美观,但苏彦一直用着。
“师父,我也能给你点灯。”说这话时,小姑娘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今日,你已经开始为天下点灯。
苏彦环望四周人|流,想要冲上去告诉他们,未央宫里的女帝是个极好的姑娘,请不要这样说她。
“我们也回吧。”桓四姑娘挑了一盏六角灯,灯壁绘翠竹亭台,上题一行词:风雨夜深人散尽。
苏彦转过头,垂眸看女郎手中的花灯。
“公子,这盏灯是小可这卖得最好的。”小贩一张被风吹得红黑的脸因隔壁摊贩炉子上飘出的袅袅热气拂过,愈发笑意满怀。
“老板雅兴,怕不光卖花灯吧。”苏彦伸手付银子,目光落在一旁那个热气腾腾地炉子上,“上两碗汤圆。”
风雨夜深人散尽,孤灯尤卖热汤圆。
“那是拙荆。”老板笑呵呵道,“公子、女郎请。”
“我们带走!苏……”桓四姑娘怕小贩认出身份,改口道,“大人身子还未好透,还是少在风口的好。”
苏彦笑笑,多付了一点碗筷钱,让抱石提上。
马车哒哒入北阙甲第,在桓氏府邸停下,桓四姑娘拎出一碗汤圆,一时没有下车,只静坐了一会,“陛下年少,但今日宵禁一事,妾觉得做得极好。”
她掀起蝶羽般浓密的睫毛,面上是温婉得体的笑,“妾无心议论君上,实乃闻坊间话……苏相莫放心上。”
她看到了,苏彦方才面色不豫,眼中有难言之隐。
女帝乃其一手扶持,诋毁女帝犹似斥责他,无甚区别。
桓四姑娘,自诩聪慧,出言抚慰。
“为君者利民则明,且看来日。”苏彦话语温和,“多谢四姑娘宽慰。”
四姑娘,这已是许久前的称呼了。
桓越看他一眼,看得久些。
苏彦并未避开,顿了顿道,“少时姻缘,乃为两姓之谊。蹉跎至今,如说还有情意,委实也是虚的,实乃家姐催促!”
“妾明白!”桓越涌上一股酸涩,“但妾愿意,多少年月都不觉什么。”
苏彦点了点头,“若放在当年,许还有一腔情深热忱。如今么,多来是为责任,再说的不好听些,利益尔。”
他掀开车帘,半边面庞融进夜色中,半边还在车厢壁灯的光线下,却因为嘴角一点若有若无的自嘲笑意,使得整个人清寒落寞。
早春夜风扑面,他忍不住掩口咳了两声。
“苏相……”桓四姑娘一手从那盏热气依旧的汤圆碗壁拿开,欲要伸去给他拍背。
苏彦抬手止住了,“一点未愈的旧伤,无妨!”
“世家联姻,利益高过情爱。”桓四姑娘重新捧上余热弥漫的碗盏,“妾很高兴,苏相今日坦承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