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彦养病这几日,他原日日都来侍奉。
医官搭脉开方,他便在一旁侍药看炉;苏彦睡下,他便在屏风后抄经看书。
寡言勤学。
偶尔,苏彦有种错觉,是皎皎陪在他身边。
这会苏彦邀他共膳,然一看膳食都是按照他病情伤势开出的清淡食物,遂让汤令官加菜。不料方贻道,“弟子用过膳了,原是来给师父加膳的。”
他从八宝锦盒中端出一盅汤。
苏彦认得食盒,乃宫中之物,只抵在盖边,虚弱的眉眼焕出两分神采,“为师猜猜,可是桂圆红枣乌鸡汤?”
方贻颔首,“这是师姐让我给您送来补身子的。”
“你师姐的手艺!”苏彦叹气,眼底隐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欢色,掀盖持勺舀来饮过。
“如何?”方贻将盅盏推上些。
汤汁醇厚鲜美,鸡肉嫩滑软烂。
“这不……”汤苏彦顿了顿,咽下去,“很好喝,只是为师用不了太多,你喝吧。”
“师姐说您一贯爱喝这汤,且问过太医令,你如今适合用些鸡汤的。”方贻端坐在侧,劝苏彦进汤。
苏彦望着那盅汤,不知怎么便想到明光二年的那个夏天,她每日变着法给他做汤。
每一盅都难以下咽。
每一盅都比今日这盅好喝。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接来用完。
念苏彦有伤在身,方贻不敢久留叨扰,待其用完膳后,正打算告辞。苏彦却留他磨墨,说是要写年终计,让他直接呈给江见月。
他已然想明白了,这重写年终计,抱素楼初审就是个幌子,御史台的审核才是她的目的。
一来是嫌御史台管得太过,累他被罚了,她不痛快欲要出气。
二来是借御史台之手,要看上一年官员政务,同前头上交的进行对比,看到底有多少对她不恭不敬者,以儆效尤;同时亦可以更加直观地了解各府衙官员的事宜。虽说这类事宜不必君主亲力亲为,但她眼下占不上旁的庶务,如此多看多思亦是百益无害。
再者代笔的人只有温九一个人,明摆着是自己人,不可能泄密。
既如此,他自然带头做个榜样,将事宜上呈仔细。
上一年中他做了不少事,写起来颇费时辰。
方贻往砚台中添了两回水,苏彦还不曾停笔。待他搁笔,男童正蹙眉轻嗅,似在感知什么。
苏彦瞧了他一会,拿笔在他眼前晃过,问他作什。
方贻回神,“师父病中也熏香吗?这味道又冰又甜,甚是静心安神。”
“是熏炉中点着。”苏彦嗅了下自己衣裳,“这味淡却持久,衣袍上本就有 。雪中春信香,原教过你的,可有试着调试? ”
“有的。”方贻道,“就是总也调不出师父原香这般纯正的味道,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雪中春信的方子共五味:梅花蕊中雪,炮制好的沉香,檀香,烘干的丁皮梅肉,朴硝香药。
后四种都好得,最难得是头一味,梅花蕊中雪。
得守着初雪降,守着梅花开,再取蕊中雪。磨的就是人的性子,一年若是错过初雪天,亦或者初雪日未遇梅花,都不得成功。
苏彦同他解释,笑道,“去岁给你的方子,头一年原是让你熟悉,左右是制不出来的。如今你已经调试得娴熟,便将关窍告诉你,等这年初雪吧。”
方贻大喜,道,“如此若师父不在宫中,我也可以给师姐调试,让她睡得安稳些!”
苏彦正合上晾干的书简,闻言不由望向他。
方贻敛了笑意,眉眼低垂,想了想道,“师父,您府上还有新制的山楂蜜饯吗?师、陛下近来用药,总是一盏药歇歇停停用许久,到凉透了还不曾用完。我让她快些喝,她道药太苦了。我前头给她买了糖葫芦,浸在蜜水中,结果她就用了一颗,说没有她以前吃过的好吃。她以前吃过的,想来是您这处的。”
“她近来好吗?”
“用膳多吗?
“就寝如何?”
“这些都好。”方贻道,“陛下晨起练剑,之后用膳,读书,前往北宫听讲经,一如往常。就……”
“就如何?”苏彦心细如发,掩口咳了一声,“你方才说好不容易让她睡得安稳些,可见睡得并不好。”
方贻顿了顿,抬眸看面前青年,“是前日陛下午休,我陪了一回。她睡梦中拉着我袖角唤您,后又睡过去,睡了近一个时辰。阿灿姑姑说,陛下自除夕来,许久没睡这般安稳。午歇便罢了,她还总在夜中惊醒,有时醒来还在哭……前日想是我在您处多留了会,染了熏香,她、当是想您了!”
男童鼓起勇气道,“师父眼下病着,不便去看陛下,那您给些蜜饯她吧,她自个没说要,但我能看出来,她想要的。师父您给她一些吧,让她吃口糖,药那样苦!”
苏彦默了片刻,目光在那装着鸡汤的白盅上流连。
方贻每日往返宫中与丞相府,前头都不曾送汤来。偏这日他能下榻,开府议事了,这汤便到了。
可见她时时从太医处候着他的消息。
少女情窦初开,自是珍贵难熬,但是总算在初时,没有情根深种,他狠狠心给她断了便好。
遂而,半晌道,“府中许久不制,没有了。”
他们是君臣,是师徒,他当收起偏爱,免她入歧途。
如此让方贻带食盒回宫,只说谢君厚爱,后把心思都放在了另外两桩事上。
当下时局,她既然挑破了被刺杀之事,又要求三司彻查,想来桓氏兄妹处即将会有动作,他且需全力应对。
正思虑间,便有门人来禀,道是桓四姑娘在府外求见。
苏彦理了理衣衫,道,“请她入后园。”
*
江见月在椒房殿读书,看过方贻带回的苏彦的年终计,看他古朴笔迹,口中喃喃“谢君厚爱”。
她没有问方贻有没有同苏彦要些山楂蜜饯,只将那个食盒来回看了数遍,最后默默盖上。
方贻道,“师姐,不若您合眼养养神,我陪着您。”相比代表天威的“陛下”二字,他更喜欢唤她“师姐”,无形中拉近距离。
江见月望着他,慢慢合上眼,“你今个在师父处待久了,去换身衣裳吧。”
方贻有些执拗,“师姐不是喜欢雪中春信的味道吗?”
江见月睁开眼,看着面前九岁的半大少年,捏了捏他面庞,挑眉道,“朕喜欢的是师父身上的雪中春信香!”
话毕,拾起苏彦的卷宗前往宣室殿理政。
她亦能明白苏彦的意思,遂招来御史台,让他们将苏彦的年终计抹去相关数据事宜,然后作为范本抄阅传送府衙,以供官员参考。
如此到这月十五,这厢事宜完成的甚好,御史台回禀满朝都已经交全。
而此间最高兴的当属温家的九姑娘,她在期间竟得了五十余金。
江见月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是上巳节这日。
她披着雀裘,身边贴着三千卫,外围戍守羽林军,站在高高的城楼上,孤身放一盏花灯,乃为国祈福。
长安城人潮如海,长街灯火不夜天。
明明他们放的花灯都是有情人结连理。
连她听来佐茶的传闻都是男欢女爱。
她的小师叔温如吟,南阳侯府的温家九姑娘,据说喜欢上了一个铁匠,要与之私奔,前两日同家中彻底闹翻了。眼下住在抱素楼已经彻底不回府邸。
她之所以如此需要银子,除了每年不断的布施穷人,给孩子买纸送笔,还有个缘故是原从去岁中秋府中父兄知晓这事起,便断了她的月例,而眼下她的胞姐、苏家长媳温似咏亦不再接应她。
“年初,朕还在北宫辨经时见到她,倒是根本看不出她竟遇上这样的事。”江见月听夷安讲完,不仅感慨,“她既与爱人交好已久,怎这两日突然就发作了,闹到要私奔的地步。”
温如吟虽不拘小节,一贯直率豪爽。
但一个未婚女郎闹出这样的事,终是不好听。
何论还是百年世家的嫡小姐。
夷安看了江见月半晌,她自除夕那晚便知晓了女帝的心思,这会说话便有些不忍心,“苏相的胞姐苏恪和离回了母家,如今正操持苏相的婚事。”
“陛下在宫中原不知晓,十二那日,苏恪请媒人去了桓府,苏相并没有制止。您知道的苏恪一贯张扬,不消半日长安高门便都知晓了这事。”
城楼风大,满地月华如霜雪。
江见月拢了拢襟口,“所以南阳侯府温氏便也着人送了小师叔的生辰八字去相府?小师叔急了方才闹开的?”杜陵邑中,她记得温九也在场,那副样子明显是被压着去的,“那这两日可是世家豪族适龄的女郎都谴了人往丞相府递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