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57)

  她卷起被子往里翻了个身。

  阿灿说,“陛下,你现在退烧了。身子还有哪里不适?”

  “头还晕不晕?”

  “胃里还疼不疼?”

  “今个没早朝,你要不多眠一会?婢子让太医令晚些来给您请脉。”

  “陛下——”半晌,阿灿又唤了一句,低声道,“您可是在寻苏相?”

  江见月翻过身来,两眼望着帐顶,“宫门下钥了,你们也出不去,所以没去请,对不对?”

  “陆青去了,持着咱们椒房殿的手令出去的。”阿灿回想昨夜的折腾,一遍遍喊要师父,哪有不去请。

  她往卧榻前站了站,给她将被角掖好。

  但是苏相没有来。

  按陆青的说法,苏彦原本都已经穿戴齐整,缰绳都握在手中了,却在临上马的一刻回了屋子,只说让太医令用心照顾。他翌日再来请安。

  风雪肆虐天,他弃马车而骑马,可见是万分心急的。但却又不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缓缓说与主子听了。

  卧榻上的少女并不言语。

  她看着帐顶大朵大朵盛放的并蹄莲,簇拥着中间的鸳鸯戏水图,感觉很是刺眼。

  倒也不怪宫人。

  这椒房殿历来都是皇后虽居宫殿,所谓椒房盛宠,自然该绣这样的图案。

  前郢的殿宇至今数百年了,也难怪他们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她很体贴地给办事的诸人寻理由。

  有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拢在被衾中的手攥着被褥,一点裂帛的声响,指尖透过布帛掐入掌心。

  痛意和阿灿的话,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她道,“明日让他们换了这帘幔帐子,换些素净的。”

  阿灿愣了愣,须臾反应过来,连声道好。

  江见月往外侧翻过,总算给了她一个眼神,“半夜大雪,辛苦陆青了。”

  想了想又道,“师父不来是对,朕也没事,来回闹一出说不定还让他着凉了。”

  她这样想念师父,是为何来着?

  往前推去。

  是昨日在未央宫前殿里,师父带头捐供,惹了世家众怒。她想保护他,抱抱他,不许人欺他伤他。

  再者,他欲来未来,是因为怕误她为君的名声,怕御史台言官的口诛笔伐,怕她不安稳。

  这会要是为他不来而恼了,岂不是适得其反,莫名其妙!

  就如师父教导她,要克制,仁爱,要悲悯世人。

  她又看了眼帘帐,所以事出有因,不能罚她们。

  尽管,她是生气的。

  她轻轻揉着掌心破皮处,但是止不住疼,便索性又掐了起来。

  她有些困,却又很想寻人说说话。

  于是笑了笑,往后挪过些身子,示意阿灿坐下来,细声细语道,“姑姑,你陪我说说话。”

  弃了“朕”字,阿灿便愈发怜惜眼前的孩子,点头坐下来。

  静默了好一会。

  江见月道,“姑姑,可是前头子檀师兄生病,那样远师父也去的。他连夜赶去。”

  “婢子听您说过,那不是苏校尉病得快不行了吗?”阿灿慈爱地给她将鬓边碎发别在耳后。

  “可是,他有阿母,有舅父,有外祖,那样多的亲人,他们都在。师父晨起也能行。”

  “那苏相不也是他亲人吗?真论起来,除了他阿母,舅父外祖,都亲不过叔父,他们乃同宗血亲。”阿灿一边解释,一边往被中塞了个手炉。

  小姑娘体虚,被窝总是睡不热的。纵是这殿中暖如春日,她还是手足冰凉。

  阿灿不知道她手心的皮被抠破了,便也不知这样给她手里塞一个暖炉,没让她取到多少暖,反让她一阵阵刺痛。

  但是江见月自己都没当回事,没吭声。

  “陛下如何论起这档子事来了?”放好手炉,阿灿问道。

  “随便说说!”少女摇摇头,手抓在暖炉上,闭起了眼睛。

  这个世上,血亲未必及师友。

  但是师友的情分,多来也抵不过血亲。

  她很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血亲。

  *

  这日,她又睡了一觉,梦里都是师父。

  醒来时,师父已经在了。

  因为即将辰时。

  纵是没有早朝,也到了中央官署、各办公府衙上值的时辰。

  君上有疾,丞相代百官于上值时辰内,入宫请安问疾,是他职责所在。

  “陛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您原也清楚自个身体的,若非专制的药酒和果酒,旁的酒水您都用不了!”苏彦这会见到人,一颗心才彻底放下来。但又总觉得一夜过去,人似是瘦了一圈,心中不免痛怒, “好好的,何故酒?”

  “好好的,就不能饮酒吗?”

  “好好的,师父还给朕送温酒器呢!”

  江见月病去养了精神,原本已经复了清醒。然见苏彦上来就训斥自己,哪怕他说的有理,她也气恼!

  如此不阴不阳地回他。

  话落,便喘着气。

  不知何时起,苏彦见不得她面容苍白,也受不住她气息不足。

  一下便软了声息,“臣并非斥责陛下,实乃龙体重要。”

  君君臣臣,江见月不想听,扭头哼了声。

  “陛下!”苏彦低眉寻她眸光,不得应声,环顾四下道,“皎皎。”

  “嗯。”少女声音微不可闻。

  但总算也闻见了。

  于是,苏彦便继续道,“皎皎,我们昨日好不容易才打了一场胜仗。从诸门手中聚起一笔银子丰盈国库。纵是高位如你我,这也是极其得罪人的事。若这个节骨眼上,我深夜入你寝宫,你被言官直谏,史官载册,我被御史台弹劾,可能之前的努力就付之东流了。退一步讲,即便不影响捐供一事,来日路也是徒增艰难。你只是微恙,有整个太医署,师父实在无需走这趟!”

  在节骨眼才不来。

  只是微恙方不来。

  少女乌黑的眼珠转过一圈,远山黛轻挑,从席案站起,居高临下看清贵温润的男人。

  他一贯身姿挺拔,即便哄她半弯着腰这会片刻间随她的起身也重新端正了姿仪。

  背如翠竹笔直,颈似白鹤秀颀,仰头间眉目如画,只眸光如水带着一点疑惑。

  疑惑她骤然地起身。

  疑惑她骤然地将他拥入怀抱。

  隔夜的药苦,少女的馨甜,在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包裹。

  “皎皎知道师父不易,所以初时想要师父来,只是想抱一抱师父。”她还没有完全长开,站着抱跽坐的人,正好将他头颅护在胸膛稍低处,于是俯下一点身,寻了个更好的位置。

  他的面庞贴在她胸口,她的下颌抵在他鬓角。

  鱼水相拥,耳鬓厮磨。

  她感受着他面容肌肤的温度和些微的毛躁,迷途不知返。

  他听到她心脏的跳动和云团般温软的侵袭,只匆忙将她退开。

  “陛下,您大了,纵是慰臣辛苦,亦不可如此。”他在抬眸的瞬间理出得体的仪容和情绪,笑容都是尊长的慈和,臣子的谦逊。

  少年君主有一瞬愣神,看着空空如也的怀中,心中泛起丝丝失落,却又道不明是何滋味。

  只得挑了挑眉,“朕知道了。”

  “哪雪路难行,朕慰丞相辛苦,一会赐辇轿出宫,这总行了吧!”

  苏彦颔首,跪谢隆恩。

  这日原有极重要的事要办,便是根据昨日一下午诸门捐献的银子数量,安排接银路线。因为诸门百家,很多银钱都需从祖籍调送过来。如此一路安全事宜就有为重要。

  但苏彦还是没有即刻就走。

  他陪江见月用了顿早膳,见她食量不减反增,胃口不错,方安心去办公。

  然这日江见月午膳用得也比往常多些。

  因为剩了两碟早膳时苏彦从长安早市买来的核桃碎饼,胡麻锅贴。以前住在抱素楼时,他下朝回去也给她带过。后来她自己去买过一回,发现除非天黑就候着,否则无论何时去,至少得等大半时辰。

  *

  诸门捐供,统计十万斤金,五万斤银,二十万斤铜,是明光初年两倍的国库收入。历经七日,苏彦协助大司农将洛州、南阳、弘农、乐平、金城等个十三处运送过来的路线全部理顺,京畿处由苏家军和煌武军各出七千人,分组十三个护卫队,在楚王章继的带领下,于十二月廿秘密出发接运。

  而这日,苏彦入了宫中,向江见月告假。

  其胞姐苏恪因数月前同夫争吵,滞留杜陵邑未归。如今传来急讯,乃病笃,求他前往探视、或许还需托孤。

  苏氏嫡出一门,双亲皆已仙逝,长子亦殁,唯留姐弟二人。又是年关将至,苏彦自当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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