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56)

  按上头所示意,是等同三年俸禄的飞钱。

  “朕改隔日朝会,增诸卿劳务,办公时辰倍长。弼马官尚懂催马奔而添马粮之理。朕虽年少,但如此浅理亦是知晓。故从今岁起,参朝百官俸禄皆长二成。地方官员二百秩品及其以上者,增一成。其中御史台和都察院,六百品长官年终获三倍俸禄飞钱,副职为二倍,其余为一倍。飞钱盖大司农印,凡大魏国中公私柜坊皆可兑换。”

  此话落下,士族高门的官员自也无甚感觉,二成俸禄于他们不算什么。但是低位者,自是天大的好消息。然百官前列,有一人却是满目愁容,乃大司农李安。

  此刻只觉荒唐之极。且不乱御史台和都察院,人员不算太多。但从中央到地方,官员数量之广当以千数,让他这个大司农从哪里去专门弄出这么一笔银子?

  他执芴直言,抛出心中所虑。话到最后,更是着重点明,如今国库并不丰盈,大半银钱都投于东齐和南燕两境的军事上。

  前头连光禄勋精建三千卫都挪不出银子,何论这厢数倍的银两!

  江见月颔首,仿若等他这话已许久,待他话毕,亦道,“大司农所言甚是。故朕数日前重理皇亲宗氏,不过数十人尔,少府处可将皇室开支缩减至半,用以增俸之上。”

  殿下百官有一刻震惊,对御座上的女帝生出些许崇敬之心。如此少龄,竟不贪奢华,勤俭自持,以身作则。

  只是这样的举措,落在部分人耳中,只觉心有余悸,背生冷汗。譬如赵励,陈章等身为世家的高位官员。他们从前郢王朝到如今江氏魏国,宦海沉浮间,政治敏感已是警觉许多。

  果然,还未容他们再多想,沉默至今的丞相苏彦接过话头,转过身来道,“陛下身先士卒,缩衣减粮以惠诸臣,臣等不甚感激。臣仰陛下厚爱,领百官之首;又承各族不弃,兼统士族,故亦愿追随陛下,集族中所有,奉黄金万斤,白银五千斤,聊作绵薄之力,以作提奉之用。”

  话音落下,江见月抬眸望向他,彼此眼中皆是笑意。

  她一双嫩白素手,甚至从广袖中探出一点,修长纤细的十指间竟把玩着一个铜雕手柄。

  四神温酒器上可拆卸的手柄。

  苏彦自是看见了,不由微微蹙眉,嗔怒了她一眼。

  江见月挑眉,换得他赞许又宠溺的眸光。

  【臣之所有,皆是陛下的。 】

  【臣不过一凡人尔,早些年高门间那些雅趣,多少也占了一二。 】

  十月中旬那日的授课,江见月在三日后了悟。

  她不觉得苏彦是随意赠物于她,且她有旧疾,不易饮酒,此物于她并没有多少用处。

  她便琢磨了一番,未几回过味来。

  因为方贻后来与她说,那日是丞相带他一道来的。

  方贻虽也偶尔进宫,但都是江见月传召或是自己请旨入内,那还是头一回于苏彦同来。

  原是他在提醒她,隔日朝会并未被群臣接受,要其接受,可从底层入手。然收拢底层官员人心,最直接的便是提奉加职。

  只是提奉银钱从何处而来,士族高门便是一道口子。他赠名贵酒器,寓意会领头捐供。

  早年间高门雅趣——

  早年间,当是前郢赵氏分崩离析之初。

  雅趣么,大抵是世家十中七八皆有敛财搜刮膏脂之为。

  而洛州苏氏从其父苏志钦开始,破除门第之见,大抵能算一股清流。然祖上积财甚多,苏彦所谓的占之一二,便是此意。而他母族,更是前郢皇室,财富之多,自是无可比拟。

  今日,由他重归国中,固她皇权,用以百姓。

  江见月眼中雾气渐重,心中更是暖流涌动。

  她的师父,执她手掌,掩她在身后的男子,不仅心怀大义,更是心细如发。他没有将她圈于后宫温室,代她做完诸事。而是一点点引导,一点点启发,提她心智,增她,养她羽翼。

  而眼下,得他领头。

  赵谨便随之附和,愿意初资捐供。

  夷安亦附和。

  夷安一附和,陈珈也出列附议。

  赵谨和陈珈二人一言语,赵励和陈章就被架起,亦硬着头皮附议捐供。

  越来越多的宗亲与世家官员附议……

  然女帝已言“少府处可将皇室宗亲开支缩减至半,用以增俸之上”,是故如今雍凉高官原也无需他们在捐供太多。反而世家处,因苏彦开口便是黄金万斤,他们在不济也不会输苏氏太少,眼下个个敢怒不敢言。

  这一局,在十月女帝取消立皇夫之后,门阀可谓惨败。

  尤其赵励,回想侄子的话,当真聪明反被聪明误。

  少年君主胸中乾坤,皆是帝王术。

  江见月坐在御座上,看着诸人跪安,青年丞相与她同为南面受礼,在她身前丈地出的背影。以往都是她入他怀中,被他护佑,掩于身后。这一刻,她却想将他抱入自己怀里,替他挡住殿中权贵高门隐隐投向他的、如刀似剑的痛恨目光。

  这样的心绪作祟,在这一日里纠缠得她格外强烈。

  散朝时,天空阴霾落起小雪,她让阿灿追上正走到宫门口的人,送给他一把伞。

  午后时分,她让陆青去了一趟丞相府,送他一盏乌鸡汤。

  入夜后,她辗转反侧不得入眠,遂捧来那盏四神温酒器把玩。不知不觉饮了半壶酒,满脸红热,额头滚烫,胃中隐隐作痛。

  阿灿发现后急着传太医。

  她脑子也不甚活泛,眼前幻出重影,似看见了苏彦,又变回阿灿,便拉着她袖角低低唤“师父”

  “朕、我想师父……”

  “朕病了,让苏相来侍疾。”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晕了,合眼前她竟吐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这日没有朝会,江见月晚醒了半个时辰。观滴漏,将将卯时。

  殿中上月开始就烧起了地龙。且这处是椒房殿,墙壁上粉刷着厚厚的花椒树花朵粉末,芬芳又保暖。

  她揉着太阳穴,从榻上坐起,锦被从身上滑下去半截,倒也不觉得冷。只是整个人浑噩得厉害,头脑酸胀,胃里也不甚舒服。

  垂眸看见榻边案几上放着那樽雕镂四神温酒器,轻嗅屋中还弥散着淡淡的药味,和花椒的辛香来回冲击。

  记忆慢慢回笼。

  昨夜饮了酒, 传了太医, 唤了师父……

  师父。

  江见月环顾西周,也没惊动人, 只下榻寻去。

  帝王寝殿深阔,她住在最里间。

  里间左边是书案,右边立着一架屏风,是她更衣所用。这左右两处都有暖榻,供她偶尔小憩。

  所以, 她想师父是否歇在这处了。

  但是都没有。

  于是她推开一重门。

  廊下守夜的阿灿一下便醒了,见江见月赤足披发,小衣搭身,连件披风都没披,不由大惊,“陛下何事出来,唤婢子便好。”边说边拥她入内殿,又急着让小宫女拿衣裳。

  江见月没有应声, 退了两步站定,拂开她,重新奔出去。

  内殿太隐蔽,师父不好歇在里头。

  那穿过这守夜长廊,还有一处可歇息的地方。她平日午后歇晌的殿阁,那处总不要紧。

  前两回师父过来,她还晃着小腿在榻上哼曲子、背诗词。

  但是,这处也没有师父。

  她看着空荡荡的卧榻。

  如此就剩一处了,便是最外头要走出殿门的偏殿东暖阁。

  有时夷安会歇在那处,楚王妃和梁王妃也宿过一回。都是宗亲得殊荣所住的地方,在自己的寝宫内,但又同自己不在一殿,既近又远的地方,他总在了吧。

  江见月跑来外殿,在门边打了个哆嗦。

  天还是黑的。

  朔风呼啸,漫天飞雪,大地白茫茫一片。

  她的长发一下就被吹乱,发间落了雪花。

  但她没有停留,跑过去推开了东暖阁的门。

  屋内没有留灯,没有烧地龙,没有他的影踪。

  其实还可以再找一找的,椒房殿有六处暖阁,三处偏殿,两处温泉台。亦或者他没有宿在这殿中,毕竟是她的寝宫。

  他可能歇在昭阳殿,飞翔殿,兰林殿,再不济在宣室殿……

  但她没有再去找。

  她已经确定,昨夜他没有来。

  因为一路走来,从内到外,她都没有闻到雪中春信的味道。

  那股梅开千朵,带着湿冷雪意的清香,淡而弥久。但凡他来过,哪怕是来了又走,一夜的时辰,这股香味是散不开的。

  即便他来时匆忙,来不及配香囊,系香袋。但他所有的衣袍,都熏了这种香。

  阿灿带着宫人追上来,给她囫囵套了双鞋,然后裹上雀裘拥了回去。她们给她换衣,泡足,让她喝了一大碗姜汤驱寒,然后把她塞入被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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