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赵光道,“陛下,臣觉此举并无裨益。隔日朝会,实在过于频繁,费于往来途中的时辰,用于各府衙办公,可以处理更多事宜。”
“臣附议。”大司农李安亦道,“如今五日一朝会,九卿将五日内所理事宜逐条分析汇总,于朝会时只需稍作商讨,陛下便可决策,如此也不会让陛下多费心力。”
“此言臣亦赞同。”右扶风温敏出列,“臣私以为,如今之际,一切当以陛下龙体为重。臣闻陛下前几日,日暮尚传太医,如今观圣颜,亦是清减许多。故而臣斗胆,望陛下三思之。”
“臣附议,陛下当以龙体为重。”又一官员出列。
“臣附议!”
……
江见月无声望着出列的十数官员,皆是世家门阀的官员,甚至都未许她说一说如此更改的缘由,便直接否决了她。
隔日朝会,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亦损害不到谁的利益。
江见月读前郢史册,先郢第三代帝王,便是隔日朝会,然他的后裔即第四代帝王起,更是每日临朝,十分勤政。不过是数十年来先郢帝王陆续贪图享乐,临近的几代帝王有的甚至长达数年不上朝。直到五十年前,方定了逢五举行朝会的制度。
是故,如今从五至二,这些浸淫在先郢醉生梦死中的高门权贵们,自然不甚乐意。
江见月明白,若从“勤政”二字着口,不过三两言的事。这点事她还是有权力的,她根本无需与群臣相商,直接下旨便可。
苏彦同为站北朝南,一时并未说话。
在诸臣反对的这段时辰里,他想明白了小姑娘的用意。她不是非要行此举,若是一定要行,她早已反驳。或者提前与他私下商量,与前头夷安的一样,即便是她自己已经安排好的,但是以防万一,便还是让他提前知晓,亦做帮衬。
这会,她行的是试探之举!
果然,闻她作软的话响起,“既这般,此事容后再议。”
中贵人正要唱喏“散朝”,却见雍凉武官处,亦有臣子出列提话。
提的是月前已经起奏的女帝立皇夫一事。
显然是瞧着今日世家皆反对女帝提议,然苏彦亦一声不发,并未行维护女帝之举,遂借此发挥。
然而落在江见月眼中,却又一重意思。
尔等对朝会更改也未言语,却另提一事,分明只在争权。
一时间,意兴阑珊,只敷衍问过负责这事的宗正,遂草草散朝。
*
“旁的不说,让立皇夫一事,陛下确实需用心考虑。”
这日散朝后,宗正处送来了一部分甄选出来的少年郎,让江见月先行过目。苏彦在一旁看了两张,将画像呈给江见月,“挑挑,看看有否合适的。”
因江见月用着一盏药,一时未接,他直起身来抬手捧给她。
背上伤还未好,他蹙了下眉。
江见月瞧他神色,又看自己依旧包裹的手,嫌弃道,“不用看,六月里提出的时候,朕就想了,没一个朕喜欢的。”
“女帝择夫,如同立后,欢喜几何并不重要。重在利益!”苏彦正色道。
“那苏相手里头这几位,按利益择取,也都差不多!”午后时辰,又因药效之故,江见月有些犯困。
苏彦将画像搁在案上,往案沿倾了倾,缓解背部受力,笑道,既然陛下自六月便开始想了,想他们都不是您喜欢的模样。那可有想想,您到底喜欢何种模样? ”
“那朕想想!”博望炉中鸡鸣香缓缓弥散,少年女帝认真听着对面人的话,认真地想。
从面容到身行,从仪容到谈吐,从气息到音色……
“陛下!”苏彦见少女一副打盹模样,轻唤了她一声,未得回应,遂撑案而起,近她身处,“……临窗有风,去榻上睡吧”
他俯身,欲要抱她,幸得后背一阵刺痛提醒。
她大了,又是帝王。
他岂可再同小时候般,随意近她身,贴身抱起她!
“陛下!”苏彦又唤一声,退身在一旁,正欲传宫人侍奉她。
“师父!”少年女帝有些醒了,只两眼虚阖,脑子一时转得有些慢,本能望向对面色发白的男人。
她模糊看得他似有不适,揉着眼睛起身至他侧,嗓音糯糯道,“师父,你伤口又疼是不是?”
咫尺的距离,雪中春信格外好闻。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这日苏彦从椒房殿离开时,江见月给了他一方令牌。说许他执此令,可随时入宫,不限宫禁。
苏彦有些莫名,他本就可以随时入宫,何须特令。
但小姑娘说,宫门下钥,你就进不来了。
苏彦愈发不解, 宫门都下钥了, 便是一日事毕,还要进宫作什。
小姑娘眉间狠狠拧起,盯着他背道, “朕担心师父啊!您又不许朕轻易出去,那朕担心你的时候,你就来让朕看看你。”
他哭笑不得, 左右四下无人, 便也与她玩笑,“为师伤成这般,还要连夜奉召入宫安慰你。陛下, 没有您这般压榨臣子的。”
很轻松寻常的话,带着调侃和宠溺。
但是小姑娘望着他,不知怎么就垂了头。
未几,一点话语从喑哑嗓音传出,“登基之初发了次病,五月里染了回风寒,这两日手受伤起烧了,不是大症,也没什么。但是、一生病,我就很想师父。”
“想您能来看看我……”她说着话,纤薄的背脊抖动,眼泪一颗一颗地落。
浑噩中不甚清醒,病中又生虚,但也只是片刻,她抬起头,自己抹干眼泪,跑去内殿寻了这么块令牌,含笑道,“皎皎病了,师父要来看我。朕病了,苏相也得来侍疾。”
令牌塞在他手中,她坐回榻上,端一副帝王态,“苏相,跪安吧。”
他循着君臣话语回道,“臣告退!”
北宫门已在眼前,苏彦顿住脚步,摊开右手,看掌心那枚令牌。
这、怎么就收下了?
如何能应她!
深夜入宫,若为政事也罢了。
但为政事,必经中央官署,各处府衙,皆有事宜留存。然后还要惊动禁卫军依次排查。故而也不可能以此为借口!
然只是君主私下传召,男女有别,言官还不得堵死在宣室殿门口!
苏彦捏着那枚令牌,转过身去,半晌到底还是收了起来不曾归还。
心道,等伤好了,精神利索些罢。
他总是担心她会发病。
*
一晃又是五日,八月初十未央宫前殿早朝依旧。
这日江见月没来上朝,由苏彦主持朝会。
一共两桩事。
一是当初苏彦在明光年间提出的限制赎刑罪,如今由御史台重新提出。
二是夷安长公主提出“三千卫”的营建,虽然前头在其父手中已经初具雏形,但她始终觉得应该更加细化,而待遇更应提高。
这两桩事,都涉及到银子。
但却是反的。
赎刑罪的一个重要益处就是给国库财政赠收,如今限制,国库之中势必少了这处收益。
然精建三千卫,提高待遇,则需要银子。
是故这两项一同论起,执掌户部钱财的大司农李安在无风的殿宇中,山羊胡还是炸了起来。
限制赎刑罪从提议至今四年有余,大体已经定下,如今复议细节,最后敲定。论不出也反驳不了什么。
如此,便是反对三千卫的精建。
大司农反正就是哭穷,变不出银钱。
夷安反驳多了,官员中又有人跳出来,拿她女儿身说话。
大抵在他们眼中,江见月当真是泥塑傀儡,一个寡言静默的病美人,在那龙椅上坐便坐了。谁承想,中途出来个女将,竟动真格办事。
焉能不将她扼住,苗头掐断。
奈何眼前这位双九妙龄的少女,内外皆刚,只朝殿上空荡荡的龙椅拱手道,“臣是女儿身又如何!”
言外之意是,如今天子尚是女儿身。
一句话,既给了威慑,亦给足了对方闭嘴的余地。
果然,殿中声响少了些,但夷安的提议也还是没被通过。
散朝时,已是巳时末,她这日尚有更重要的事,便不曾回府衙。
*
今日,是荣嘉长公主前往阴平郡的日子。
梁王范霆亦随之驻兵护守。
本来当日范霆接受此职并无不满,很乐意前往。只是回念一想,膝下就这么个女儿,年后便是十九,尚未有婆家定下,心中总是不安。
前岁在先帝手中定的一桩与陈氏儿郎的姻缘,虽因利益而定,但他原接触过那少年儿郎。任职在卫尉处,举止端方,文武俱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