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50)

  他依旧无话,僵了一会,拱手退身。原当他要跪首直谏,她正要妥协作罢,却见他退开御辇传人列队,未几摆出这幅仪仗。

  连自己都作了她护卫,在最近侧护她。

  伴她沐浴这一刻长安城中的斜阳霞岚。

  少年女帝展颜,容色浓丽,堪堪顿在一处,仰头看满天炽烈云霞,扬起了嘴角。

  须臾间,周遭躁动。很显然是因为她骤然地停下,乱了内侍和禁卫军的步伐,确实让一些人小幅度的撞在了一起。又有部分因为没有及时随君止步,便也一起呼啦啦跪下告罪。

  未几,整个銮驾队伍都叩声请罪。

  少女惊愣,把自己吓住了。只下意识环顾四下,却也不敢出声。

  唯视线中,剩一道站着的影子铺在面前,同她的影子并排落在地上。

  不必回首也能知晓,那是苏彦的影子。

  虽在她身后,但毕竟比她高许多,于是这道人影的肩头便落得比她稍远。

  这个距离——

  他竟然半步都没有走错,是同她步伐一道驻足的。

  遑论撞到她。

  失仪的是她自己。

  简直错上累错。

  得意忘形!

  少女一颗心砰砰直跳。

  “陛下,可是有事停留?”已经为大长秋的阿灿碎步上来,垂头交手欲领命。

  江见月还在看那道影子,片刻回神道,“无事,起驾吧。”

  芒刺在背。

  *

  这日在宣室殿的书房内,抱素楼现十二讲经师聚集,三位史官待命。

  江见月卸冕旒冠、除帝王衣,低首认罚。

  “错在何处?”跽坐席上,苏彦位东面西,江见月坐西朝东,其余人除史官外,落南而站。

  “错处有二。”江见月道,“一错无信。前应师上如若出宫,自必告知,尤师安排。今日不告而出,乃失信也。二错举止有失,累众惶恐,乃为君心生躁也。”

  “认错否。”

  “认。”

  “念尔初犯,然自省及时,今罚戒尺十记。”苏彦话落,便有抱素楼讲经师奉上黄木戒尺。

  江见月伸手领罚。

  黄木硬而沉,打到第四下,细嫩的掌心已经泛红。

  苏彦目光落在那纵横交错的纹络上,稍顿,戒尺再落。

  第八下时,掌心红肿,随着戒尺继续惩戒的一瞬,少女手指尖本能地屈了下,到底疼的。

  苏彦握牢戒尺,移目,最后两记接连落下。

  余光见得少女在最后一记时身子有一刹那哆嗦,皱眉咬住唇瓣,到底连一点哼声都没发出。

  初秋傍晚,苏彦出了一身薄汗,后背里衣濡湿。

  东西席案撤去。

  帝王落座北面御座,南望诸臣。

  史官仍在,抱素楼十二讲经师换作了御史台六位御史中丞,随丞相一道北面拜君。

  女帝赐平身。

  诸官起身退至一侧,剩丞相尤跪谢罪,“臣领先帝遗命辅弼君上,又为帝师,今上有错,一在己身已罚;二在臣处,圣人言,教不严师之惰。故今臣亦自领十脊杖,由御史台监察明证。”

  脊杖乃重刑。

  十脊杖更是太过。

  诸御史最后裁定为五,女帝准予。

  苏彦脱了官袍,跪受刑罚。

  相比黄木戒尺击打掌心的脆亮之声,荆条法杖从高处落背上,沉闷而扩音。五杖刑完,苏彦的中衣裂开,血痕顿生。

  江见月坐在御座上,拢在袖中的双手抓着扶手雕龙,忘记左手掌心的疼痛。

  这日史官载:景泰二年八月初二,帝私下离宫行失信之举,君心生躁,自省于帝师处领罚。帝师亦自罚,因为丞相故,遂由御史台督之。

  夕阳敛光,宫门下钥钟声响,宣室殿君臣各自回归处。

  *

  新月勾天,殿外夜风阵阵,有太医令匆匆而来,有太医令匆匆而往。

  来椒房殿的是齐若明,给少年女帝上药包扎。

  “多大点事,回来这里私下训斥两句便罢了。在宣室殿兴师动众,那些个笔杆子都在呢,可不就得这般实打实的遭罪了吗?”阿灿眼看一层层药抹上去,将好好一只玉手包成粽子模样不止,又闻齐若明道“手伤之故,引的发热”于是愈发恼火。

  “陛下本就体弱,哪比得上丞相年富力强。莫名其妙地两顿打!”阿灿气得不行,眼见江见月一手伸着给包扎,一手还在握笔急书,只一声又一声叹气。

  “不碍事,丞相手下有分寸,十来日便也好了。发热也是正常缘故。”齐若明从一旁盒子中捧出一碟山楂蜜饯,笑劝阿灿,“这不丞相一回府中,眼看宫门落下,遂着人从太医署上值处奉给陛下的。”

  “还真是给个巴掌递颗枣子……”

  “姑姑——”江见月搁下笔,接来山楂蜜饯,“你不懂,师父乃好意,他是故意的。”

  阿灿确实不懂,但她懂得江见月搁笔晾墨便是总算写完了,遂赶紧让宫人将卧榻上席案撤去,翻来锦被给她盖好。

  江见月将写好的竹简交给齐若明,道,“送去丞相府,就说是朕给丞相的回礼。让他看完,早些就寝。”

  齐若明领命而去。

  这日晚间,江见月用过药后,吃了小半盘蜜饯。

  明明是酸甜口,她品来却觉皆是甜味。

  苏彦确实因她不告而离宫担忧气恼,也为她回宫仪仗中骤然的举动而生怒,也确如阿灿所言,他可以私下罚她劝她。

  他当最初也是这样想的。

  江见月还记得他马车中那把折扇。

  只是后来见她又犯错,方改了注意。

  大张旗鼓地在宣室殿惩戒。

  其实是在为她修为帝名声。

  一来直接堵住言官翌日对她当众失仪的口罚,免再被旁人作文章。

  二来让史册载,帝之少年时,是个知错认罚,有错就改的女郎。

  再来让世人看到,这是一个孺子可教的帝王。

  寝殿之中,只留烛台零星的几盏灯火。

  江见月受伤的左手,因为药效,发热微痒,从被中探出,搁在榻沿。

  这条路走得格外艰难,一点失仪,若放在寻常帝王身上,根本无需如此。

  她看着面纱包裹的手,想苏彦身上的血痕,心中慢慢涌起一股暖流。

  双亲已故,手足生死离散,她就剩师父。

  一如多年前。

  她亦只有师父。

  近一年来,或步步为营,或剑走偏锋,次次险中求胜,她到底有些轻浮了。而眼下凤印作罢,她后院稍安,便该开始考虑前朝的事……师父罚得对,需戒躁皆浮,要沉心静气……

  榻上少女回忆诸事,自省自查,最后凝着一点幽暗烛光阖眼睡去。

  她睡着的样子安宁又恬静。

  烛台灯蜡滴泪,光焰轻轻摇曳晕染。

  苏彦在烛光里看见少女模样。

  他背上有伤,侧坐在榻,手中捧着齐若明送来的书简,回神又看了一遍。

  止不住欣慰。

  书简一卷,内容不多,三事尔,却足矣震撼他。

  二事为公。

  一曰调范霆离京赴阴平,以护手足。

  二曰提夷安任光禄勋,以掌三千卫。

  一事为私。

  书曰:当年二王夺嫡,皎皎被卷其中,陈唐拉扯间,累受其害。虽无有证据,然皎皎多有感知。虽人死如灯灭,然如今母后尚握凤印在手,前朝又有其父陈卫尉,皎皎终惧之。念君父之故,总愿行孝举。唯望师父谅解尔。

  谅解她的恐惧,不得已而谋算。

  谅解她为自保,调走范霆以护手足之名,行监督之实。

  苏彦抚摸竹简笔迹。

  又想齐若明的回话,道小姑娘看见蜜饯两眼放光,又阻阿灿斥他、道其不懂他之所为。而小姑娘自始至终心情朗月,半点不恼丞相。

  不仅不恼,还在为自己出宫作解释,还在思政事。

  “好好睡吧!”苏彦依旧摩梭字迹,欣慰她的成长,虚白面庞生出温柔浅笑,低声道,“过两日朝会,师父来提案便是。”

  *

  八月初五,未央宫前殿里,江见月坐在御座上,一如她所料,除了几位格外迂腐的老臣,一口一个此任甚重,一口一个女郎不堪此任,世家和雍凉处对于夷安担任光禄勋皆无有多少异议。

  而这日,群臣讨论激烈的是第二项事宜:更改朝会,将五日朝会改为隔日朝会。

  这让她真正见识到了世家一派原有多么不遵她。而雍凉旧臣中不少亦是为权罢了。

  她登基大半年来,一来养病二来心系凤印,莫说亲自提案,便是上朝都很少。朝会都是由四大辅臣轮流主持。

  今日,是她头一回提出议案。待她话落,下头臣子之话便接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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