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40)

  在苏彦头一回怒声逼问下吐出的话。

  话尽,他明明消了气,却还是凶道,“再少喝一顿药,少用一次膳,我当真不要你了!”

  这便是他对她头一回动怒,发了好大的脾气。

  动完怒。

  这年十一月,作为抱素楼第四代掌楼人,原该过了及冠再分府入住楼中的苏彦,提前两年住到了楼中。

  除了一应府兵,侍者,还有他从渭河畔拣来的小徒弟。

  在此坐卧,饮食,读书。

  解决了她往来两地浪费时辰,成日待在楼中又不能按时进膳用药的困境。

  小徒弟道,“皎皎累师父与手足分离,又破费至此……”

  苏彦面对早慧得过分的徒弟,摇着扇子换了个思路道,“为师该谢你,要不是你,为师还没有这般提早搬出来的理由,成日被阿兄管束,还要看他与阿嫂出入成双,我作孤家寡人。眼下多好,就你我,自在逍遥!”

  小徒弟仰头看他,天上星子落在她眼中。

  她的双眼开始有光,笑容变得明朗。

  那会她对师父的动怒稍稍安心,隐约觉得是对她好,但却因卑怯不敢相信。而到现在,已是半点不怕,甚至盼着他再发作得厉害些。

  无非是她没有按照他的意思,未得皇命不可自荐之。

  她跪坐下来时,因为双手捧着碗盏,身形有些不稳,但只有一点轻微的晃悠,在端坐苏彦面前,垂首奉茶的一瞬便已经挺直了背脊。

  “皎皎任凭师父责罚!”随话落,茶盏又奉前一寸。

  茶汤尚且浊色,还未晾清,热气袅袅更是隔着在两人中间。

  “放下!”苏彦眉间拧川,扫过她发白指尖,和一点露现出的通红指腹,低斥道。

  公主搁盏,五指往自己衣袖缩了缩,正要搓揉一番,被一声扇柄敲桌的声响阻了动作,“伸出来,烫成那样,搓搓缓一缓不红了我就看不到了是吧,一会皮都没了!”

  苏彦气得不行。

  捧着一盏认错茶,说着“但凭责罚”,却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你知不知道,今日的提议,一旦露出一点风声,陛下若没有立你,你会遭受无止境的编排,甚至会有人起杀心,以除后患。”苏彦看着她伸出的掌心,压声道,“即便陛下立了你,来日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你行将踏错一步,都会被无止境地放大,都有可能万劫不复。岂可如此任性不听人言!”

  “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朝野会有异议,天下会有非议,我还知道我的父亲十中七八是不愿意立我为储君的。光师父一人之言根本不够,我要让他知道,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您只是因知晓我意思而帮衬我而已。”公主字字发自肺腑,“师父,我不能让你涉如此风险。”

  “苏氏统领门阀。您,是世家的首领。”

  公主话语落下,苏彦原本皱褶的眉宇慢慢松开,眸光中退去威严肃厉,片刻间汇成一片波澜轻曳的春江潮水,最后水平风静,映出少女影子。

  他轻轻笑了笑,喑哑嗓音中流出无可压抑的动容,“可是陛下若以寒门和世家对立的眼光疑我,那么即便你如此去说,陛下一样会觉得你是受了我的摆布!”

  “不会的。”江见月笃信道。

  “为何?”苏彦问。

  江见月看着眼前的男人,想起这日离开建章宫时同父亲的最后话语。

  江怀懋在急喘稍停后,用一双浑浊虎目盯看她,好半晌,竟是一个起身,扬手扇了她一把掌。

  他病中无力,又是扇打一个站着的人,便也没伤到她什么,只粗粝指腹从她面颊划过一二。

  最后因失力,一手攀住了她的肩膀,又滑到她襟口,只死死抓住她衣襟将她趔趄绊倒在卧榻上。

  父女二人咫尺之间。

  她也不挣扎,只看着那只布满茧子如今可随意断人生死的手,平静道,“阿翁,今岁我十三了,我们从未这般亲近过。我不记得您抱过我,牵过我。唯一的一次关心我,是在封凉台上,多可笑!”

  病气沉沉的男人长一声短一声喘息,许久终于松开她衣襟,靠回榻上,问,“你这幅样子,这般心性,你师父可见识过?”

  她理衣敛容,往他处挪近些,伸手给他抚着胸膛顺气,“儿臣今日现于您面前的是什么好模样吗,还要与旁人看?师父那般光风霁月的人,自见的女儿清白聪慧面,楚楚可人态,方可尽心辅佐。”

  “阿翁,女儿承您一点血脉,冠了江氏一姓,自当为您维护门楣!”

  ……

  “以后再不可如此,一定得听话。”苏彦打断江见月的回想。

  他不知何时起的身,从何处寻来一瓶药油,正用绢布抹了给她擦拭烫红的指腹。只当她道不出缘由,便也不再深问,反给她抹药治伤。

  较之当年,少女已经长大许多。纵是一双手,也从初时皮肉不存如爪状,变得如今修长柔腻,掌心微存一点细肉。

  但在他手掌间,还是又软又小,需他呵护。

  他一手小心翼翼拖着她手指,一手细致又耐心地涂抹膏油。

  “师父不罚皎皎了?”她压着嘴角问。

  他也不太抬头,就一声轻哼。

  低首垂眼。

  她看不到他面容,只能看见他竖冠的青丝,和英俊的侧颜鬓角。然而他周身弥散的雪中春信,冷雪梅香轻又清,足矣让她想象他的温柔模样。

  “师父。”公主轻声道,“外头风雨连绵,我不要你一人撑伞,艰难中还要护一个我。我也可以撑伞,我们同行便可。”

  一颗泪伴随的话语一起落下,滴在苏彦持绢布的手指骨节上。

  他顿了手,没有抬头,只静静看着那颗在自己皮肉上的眼泪缓缓化开,忍不住用拇指摩挲,那一点带着湿意的温热泪渍。

  抬眸,与她颔首,“师父与你风雨同行,绝不中途叛道。”

  苏彦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悬心江怀懋的决定,毕竟一日没有定下,一日便不得安宁,朝野人心涣散。

  如此半个月后,回了长安皇城,结束了两位皇子的葬礼,眼见各方局势愈发严峻,而未央宫中的天子病体亦愈发残破,已到了汤药难咽的地步,多番朝会都由苏彦和陈婉父亲安定侯陈章并三王一同主持。苏彦遂决定在十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正式提出立长女为储君。

  有此决定的前一晚,他于公主府见江见月,与她说,“不要怕。”

  江见月目送他离开,看他背影湮没在夜色中,听莲花风铎自鸣声乐,只恭敬深拜。

  师徒二人原都希望由天子提出,然后由苏彦出声附和,如此以天威挡去部分阻力,不至于来日风刀霜剑全部掷向苏氏一族。

  但既天子不言,便只能行下策。

  却不料,这日大朝会上,以汤药吊养的江怀懋竟然出现在了未央宫,颁布了两道旨意。

  立长女端清公主为皇太女,入桂宫,乃国之储君。

  立陈婉为皇后,入主椒房殿,母仪天下。

  朝野哗然间,陈氏一族稍稍熄了声,苏彦勉强松了口气。

  然而公主府中,江见月领旨并无多少欢色,入未央宫面圣谢恩,跪拜帝后的一刻,拢在广袖中的手一点点握成拳,还是发出了骨节狰狞的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狗爹濒死拉仇恨!

  第23章

  再恨, 江见月还是跪了下去,尊一声“母后”,谢主隆恩。

  同陈婉目光相接的一瞬,俨然一个没娘的女郎,向一个丧儿的母亲道,“以后我们母女情深,相依为命。”

  三跪九叩, 在未央宫前殿空旷的殿宇内声声回响。

  端的是“仁孝”二字。

  反对立公主为储君掌社稷的言官被天子连斩二人,一人触柱自戕,三具尸体被人羽林卫抬出,明堂血气弥漫,如今剩得左右噤声的史官执笔沙沙誊写。

  【明光四年十月初一,帝斩官三人,排众异,立长女为嗣君,以固社稷。 】

  【时,苏氏彦,首附叩首, 称吾皇万岁, 殿下千岁。后, 群臣百官俱拜。 】

  江见月终究属于雍凉一派,如今为储君,便同当日安王无异。相比自立为王的风险,守边的三王还是愿意支持她的。

  剩下便是要平衡世家,立陈婉为皇后,给苏彦以援手,让他不至于孤掌难鸣。而五大世家中,温氏和桓氏这两门与苏氏都结了姻亲,赵氏掌有兵甲一贯低调,便也好说。如此将一对四的局面,化作二对三,自然轻松许多。

  这日谢恩后,宫宴散,江怀懋单独留下了江见月,与她道明时局。

  “既是为了平衡朝局,拉拢陈氏一族,父皇何不多多提拔陈氏儿郎。”江见月侍药在侧,“儿臣瞧着母后精神委实不好,今日未央宫中儿臣向她朝拜时,她都失神惶惶,泪水涟涟,险些失了体统,想来还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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