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39)

  苏彦是在翌日前往建章宫同江怀懋论及这事的,彼时无人。江怀懋闻后,沉默许久,最后只让苏彦先退下。

  苏彦从命,却还是留话道,“陛下若觉臣提议荒唐,可否当作从未听过?殿下原是什么都不知晓!”

  江怀懋半靠在榻,挥手让他离开。

  苏彦从正殿出来时,夷安早早告知了江见月。

  江见月对镜理妆,抬步出去。

  “你不是说了,苏大人嘱咐你,陛下不传你,你不可自去吗?”

  公主拂开她,“他是为了保我,想把我择干净。但是父皇于男女上,迂腐的很,他连书都不许我多读,左一句妇德,又一句女中典范,如今让他把天下传我,光靠师父是不够的。再者如今局面是我一手引导,断没有让师父独承风雨的道理!”

  *

  江见月入建章宫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晚照,一抹斜斜撒入殿中,落在江怀懋久病的面容上。

  江怀懋尚且卧榻上,问她来此作什?

  江见月道,“儿臣来侍疾!”

  江怀懋也未多言,只谴退殿中宫人,招手让她来身前。

  江见月盈盈上前,伏在他膝下。

  夕阳残影一点点偏移,帝王的话一点点吐出,最后问,“你师父说了千般理由,万般道理,不若自己说说,你有何资格或者能力以这一具女儿身登天下位!”

  江见月半跪君前,恭谨道,“当日封凉台舍生救父,乃大孝也,以孝治天下,不够吗?”

  “不够!”江怀懋摇首,“此乃乱世,大争之世,孝之一字,远远不够!要不,你再想想!”

  公主蹙眉,“儿臣觉得儿臣留着和父皇一样的血,父皇连斩二吏而起家上位,儿臣也有此杀伐手段!”

  江怀懋咳了两声,笑道,“倒是不曾看见!”

  “阿翁可还记得,明光初年小年夜,您来我府上与用膳,见我读了一卷兵书,上书一话: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你曾问我是否知其意。我道不知。”公主端来药膳吹凉,喂给天子。

  江怀懋显然记不太清了,不上心的事,自然记不住。

  只拂开药膳,晲她一眼道,“你骗父皇的?恐父皇嫌你读多了!是要说敢犯欺君之罪,也是你的勇气;如今敢对君承认,是你的手段!不够!”江怀懋甚至有些笑出声来,只因气喘被打断。

  江见月将药膳搁在一旁,依旧乖顺伏在榻边,伸手给他顺气,待他不咳了,方继续道,“儿臣确实知晓那话的意思,是说凡事要谋划准确周到再行动,明确自己的目的地才能够有所收获。只是这会也不是要说这个。儿臣要说的是,我不仅知道这话的意思,我还知道记载这句话的兵书上,第十七计,乃声东击西。”

  “儿臣在封凉台上,用了此计。”

  天子的眼神凝在女儿身上,呼吸有些粗重,尤见公主慢慢站起了身。

  “儿臣以身挡熊救您,乃声东。所谓击西,击的便是您的两个儿子!”最后一抹斜阳敛起微光,公主置身阴影中,苍白面容似鬼魅,唯有眼角新月在闪烁,似开出的一朵艳丽的彼岸花。

  她居高临下,在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问,“父皇,您的两个儿子都是我杀的。这,够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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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这日, 天子难得大半日都清醒,见过御史大夫苏彦,然后又见了端清公主。两人侍奉君侧的时辰, 皆不长不短。

  眼下,御前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格外引人注目。

  苏彦是心腹重臣,端清公主乃天子长女, 这两人入宫自无甚奇怪。

  但还是有一点风声漏出来, 譬如这两人入内,周遭宫人都谴了干净。然天子与近臣和长女说些体己话, 不想旁人叨扰, 倒也正常。

  “能与苏彦论的,当下定是国本。”东边神明堂一处偏殿内,诸世家主君围席而坐,对着赵谨道, “有恭,沉璧处还得你去探探消息。”

  “怕是难!”赵谨如今被苏彦推出挡护,只得装一副无奈样,似被缠得脱不开身,却又见不到苏彦,只得苦笑,抬手指向渭河处,“不瞒尔等,那处也在侯他音讯,但都搭不上话。”

  “这怎么成,他难不成还要保江氏?”一人接过话来。

  诸人从当下论到过往又重回眼前,来来回回都是围着苏彦的话题,毕竟眼下已经不存在皇子党争了,他无需守着家训。

  然而无论如何商议讨论,都未涉及公主事。

  公主不在他们的议题内,一介女郎罢了。

  甚至很多人,对端清公主的印象还停留在一个被抱素楼收养的小女孩,五分病弱,五分灵气。

  “端清公主若是个儿郎……”西边的双阙台长沙王穆平屋内,数人挑灯把盏,一来算着传给其余二王的信几时能到,二来商量如何说服楚、梁二人,而对于今日建章宫主殿里的事,只叹气道,“可惜是女儿家,十三四岁的年纪,不然倒是极好的。如今么,这个档口被陛下召唤,想来也就谈婚论嫁那点事!”

  “就是,多来是想他日见了圣懿仁皇后,能有个交代。”一人将刀拔出又收鞘。

  “话说回来,也不可惜,亏得不是儿郎!”另一人凑话上来。

  诸人闻言一笑而过,饮酒再谈。

  这会已是九月十一晚间,天上残月勾桂树,铜台烛火亮起,风声烈烈。

  神明堂内得人回报,苏彦去了端清公主处,双阙台就近地看见二人投在窗牖上的影子。臣子手中持了戒尺,天家公主对他深作揖。

  未几,两处都得了这样的消息,付之莞尔。

  苏彦是公主老师,教养公主多年,陛下托付日久,结合白日面圣之事,左右是公主做错事,天子无心也无力管教,让苏彦代教惩罚。

  这些年,苏彦得皇命随意出入公主府,或看顾,或教导,朝野皆知,不是什么稀罕事。

  *

  公主院内,苏彦确实在罚斥她。

  书房里早早遣退了人,公主识相捧来一碗茶奉给恩师。

  苏彦跽坐案前,案上搁着一把未摊开当作戒尺用的折扇,胸膛因气急而起伏的轮廓格外明显,面色也沉得厉害。

  他这日穿了身靛青色三重衣,袍摆铺陈在席,搭在案上的一只玉骨手从袖中探出,以银线钩织的繁复云纹袖沿压在手背。

  原是一身庄典凝肃的衣容,然因动气竟生出缥缈之感。

  明明乃黑云压城,落在江见月眼中就是这般美丽景致。

  如盛云之蔚蓝天际,碧空连霏,岚雾皑皑。

  苏彦愈是怒火滔天,她便愈发开心颜。

  他的愠怒不过是担心罢了!

  这是江见月第二回 见他盛怒模样。

  苏彦第一次对她生怒,乃是她读书之故。

  当年初入抱素楼,是被苏彦带回府中半年后。她身子好转,蒙智初开,平时苏彦在书房看卷宗,她便安静随在一旁,原已默记了不少字。

  夏末的一日,苏彦带她来此散心,不想彻底开启了她的兴致。苏彦因连续一年多忙着政务,彼时一入楼便被赵谨拉去给讲经授课。她喜静怕见生人,留在后堂侯他。

  抱素楼里到处摆着书籍,苏彦许久未归,她有些害怕,小心翼翼捧了本书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便拣了树枝在堂前小径依样画下。

  待苏彦一个时辰后回来,她手中一卷《大学》已经读去十中之七,地上留了百余个不认识的字,有小半因风过被拂去,好在她过目不忘,重新持树枝描出……

  苏彦惊喜,至此开始授她课业。

  原是在府中教授,奈何教授的速度远追不上她接受的速度。她头一回开口提要求,“我能去楼中看书吗?”

  苏彦翌日便给了她一枚莲花纹玉牌,许她随意出入抱素楼。

  然抱素楼于小姑娘而言,压根没有“出入”二字,完全是“只入不出”。如此数日过去,她晕倒在楼中。原因无他,她需要准时用药,定点加餐。楼中无食,她每日都是用足早膳,膳后吃一次药,便抗过去一日。

  苏彦从府衙散值后回府知晓这事,道身子最重要,不可如此废寝忘食。

  小姑娘应了,却没听话,依旧一日一膳一药,然后入楼读书,直到二次发病。

  实乃那会她还残留着法门寺中的阴影,那处也是好人好地方,但因她长久无功受禄,最后便不再容她。

  在苏彦身边,她害怕也会这样,已经耗他吃穿医药,又开始占他笔墨书籍,但自己却半分付出也没有。于是天真想着,少些吃喝,且当是换了读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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