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68)

  乃鱼鳞刑,又名千刀万剐。

  陈婉被拖来观刑,求女帝留情又求母亲开口。

  又半个时辰过去,约莫百十来刀,江见月精疲力尽,躁怒不堪,将匕首掷于她面前,“朕乏了,你来。”

  以子之手屠子之母,哪个下得了手?

  但江见月问陈婉,“你是要女儿,还是要母亲?”

  陈婉委顿在地,痴痴笑过,对舞阳道,“原是从阿母将我送去联姻那日开始,便是错的。我得阿母抚育教养,为你家国联姻一场,当是已报恩德。我不知在阿母心中,你的家国和婉儿孰轻孰重。但我知晓,在我心中,我儿最重。”

  话毕,捡刃而起,直捅对方心脏。

  两鬓斑白的妇人伏在地上,胸口鲜血蜿蜒流出,她呼吸渐断,缓缓合上了眼。

  死于亲子之手,竟能瞑目,显然她更在意的是她的家国。

  因为她在最后的意识消散前,想的是那晚杜陵邑胞姐灵前,兄长传达的贵人的话。

  四字尔:投身炼狱,沉璧生辉。

  他们都悟出了其中的意思,按照此间局势走,他们都会被屠,但皆无妨,本就是其中一环。而这世上只要苏沉璧还活着,便是复国有望。

  舞阳薨逝翌日,椒房殿中,苏彦尚且伴着长生,只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欲要理清前后局势。

  江见月一直在前朝,没有回来。

  四日后,十二月初十,他见内廷禁军往来匆匆,隐约觉得不对。但是问不出情况。又五日,十二月十五,三千卫开始调防,他叮嘱要太医令后走出外宫门,门口四个禁卫军横刀拦下。

  他在宫中动武。

  一来出手太快,二来增援的禁军到底不敢动真格,他就这样一路走出椒房殿,走出内廷。

  从椒房殿到宣室殿,有很长一段路,步行需要两炷香的的时辰,一路都有禁军分首领。这些人中,有与他共事同上战场的,有受他栽培提拔的。

  他一路走,一路呵来人问话。

  没有人见过从来端方清正、恪守礼节的苏丞相,会在禁中提刀,会眉间燃火警告他们错说一字,瞒说一句,便尝他手中刀锋。

  是故,当他差不多走到宣室殿的时候,便已经基本知晓了当下局势。

  十二月初十至昨日四日见,江见月接连调兵灭了近京城的扶风秦氏合族六千余人,鄞州明氏合族两千人。今日又欲屠新平尹氏三千人。方才内廷调防的三千卫,原就是为这事。

  而其余如南阳安氏,弘农杨氏等与前郢宗亲九族之内有关系的十数门阀皆上了她卷宗。

  她原是要灭九族,剩余三万人皆不放过。

  而随着近京畿两处二三等世家被屠,其余地带人心惶惶,皆纷纷上疏。亦有清流士子指责女帝残暴不仁,由原本依旧不服女儿身的人道她牝鸡司晨,连着当初长生的流言重新蔓延。

  甚至洛州,南阳一带,都出现了暴/乱。

  而原本已经回去的雍凉一派的将领,闻此消息,竟直接以护君之名领兵往京畿赶来,江见月此时正是需要兵甲的时候,竟未治罪而直接下召让他们入京。然荆州扬州地界守边的苏家军一来多与各地世家是姻亲,二来不满煌武军无诏离守,遂也领兵回京,要求苏彦做主,劝诫女帝。

  如今两支边军都即将抵达皇城。

  【当下依旧是乱世也。皇朝更叠,开国国君四年即崩,二世帝王女儿身,十五年来双目偶见安平,不过是表面浮华,人心未定者多矣,大魏里子根基亦薄尔。 】

  不久前,同阴济的对话萦绕于耳际。

  苏彦立在阶陛下,看阴霾天空,漫天流云。

  这景泰十二年冬天,格外冷,却还不曾落雪,诡异异常。

  他拾阶而上,看见一具尸体从殿中抬去。他认得,是御史台的官员。这是以死谏君了。

  苏彦在宣室殿见到江见月。

  果然,柱根地上溅了浓稠鲜血,上疏劝诫的群臣已经跪了一地,见他出现,都如见希望,纷纷朝他拱手。

  他止住他们嘈杂的声音,让他们都跪安离开。

  争吵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江见月怒意未消,“到底你是君,还是我是君,你有什么资格谴退群臣?”

  “都退下。”苏彦眉目冷冽,呵斥退身慢的臣子,没有回江见月的话。

  不恭不敬,君臣不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宣室殿殿门合上,空荡荡的殿阁中,便唯剩两人。

  是晌午时分,日光黯淡,空气中浮游着细小的尘埃,和一点残余的血腥味,同博望炉中飘出的鸡舌香,纠缠在一起。

  即便上了君位,她也不曾用过珍贵的龙涎香,只用这他给她制作的鸡舌香。

  她说,“一来是你做的,我从来用惯了。二来反正都是香,龙涎香也太贵了,一日所用够寻常人家一年的费用了。”

  那日闲聊,温九也在,接话道,“陛下把少府送来的龙涎香都给臣折成现银去布施了。”

  苏彦笑道,“她生辰的银子也给你了,办多少学堂了?”

  这些年国库丰盈不少,但是武器要革新,军队要招兵,新添的官职要增俸禄,东境有叛乱,内中有洪灾,哪里都需要银子,哪处都要计算着花。大司农时不时就哭穷,好多地方都是女帝少府省出来的。

  温九道,“十一所,都是底层学子,有千余人了。都是陛下的恩德。”

  江见月便笑,“开私库布施是学的师父,筹办学堂是学的九师叔,朕不过传承尔。”

  ……

  苏彦隔香雾、隔尘埃看她,双目慢慢模糊,有了湿意。

  “你是不是忘了,朕与你说过什么?你就把长生一个人丢下吗?”江见月破开尘雾走来,欲要回去椒房殿,却被苏彦一把拉住。

  “你为何会在渭河畔流浪?”苏彦问的突然。

  江见月蹙了下眉,却闻他话语接连而来,“为何会在那年冬日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何会一路看见尸体埋在雪里,人骨散在路旁?”

  苏彦控制她挣扎,将她抵在宣室殿蟠龙廊住上,按住她双肩,话语声声砸在她耳际,“为什么?”

  江见月瞥过头,不看他。

  “你知道的,你不说,我说。因为前郢君王无道,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视万物为刍狗,不顾朝局与民生,做了权力的奴隶任性而为。”

  “我再问你,你为何要上君位?上君位前,你在上林苑的病榻上同我说了些什么?”

  “你说,天下那样大,皎皎这样小,能有多少力,多少作为!且算是师父救护养育皎皎一场的回馈。你说,容我也去救护旁人,尽可能免战火,免/流离。容我去那个位置,您若觉得皎皎孺子可教,您便如同当年一般教导我,我定好好学。若您觉得,我在那位上,甚是荒唐,也无妨。我可以做一尊龛上的泥塑,做一个傀儡,万事你们做主。我能为你们得这一刻过渡时短暂的平静,尽可能让血流的最少,人命活得更多,便是在您手中重生一遭的意义。”

  苏彦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这会双目愈发红热,气血翻涌,却不曾停下,只喘息继续道,“那会你才十三岁,就能看清局势,如今你在皇位上坐了十二年,难道真的要沦为权力的棋子,被仇恨蒙蔽双眼吗?你难道看不出长生中毒只是一个引子,如今时下,边军入京,地方暴/乱而起,这间宣室殿中又见鲜血,又死谏臣,又要成为二十年前的元丰末年了!”

  这一生,他从未这般声色俱厉训斥过她。

  对面的君主合眼咬牙。

  她头昏脑涨,混沌不堪,心里隐约知晓他说的有些道理,该随着他走,但是这一刻她只想沉沦,只想要她的孩子。

  “四万人不够你泄恨吗?不够给长生出气吗?他们中有多少人也与长生一样无辜,有多少父母也同你我一样摧心剖肝。”苏彦的话语慢慢变得平和,又无力,“解药有了,是长生来不及了……”

  “对啊,来不及了!我看不清局势,因为我儿子快死了!”江见月仰头抵在盘龙柱上,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却是空洞而迷茫,半晌垂下眼睑,呆呆看着他,“他也是你儿子,为何你会这样冷静,你的心呢?”

  “长生是你儿子,但是你不仅仅是他的母亲。你更是天下万民的君母!”苏彦正色间,将她拖去御座,话语陡然严厉,“因为十二年前你要了这张位置,你坐上了这张位置!你就再也不单单只是你自己。”

  龙椅畔置着一副丈高的雕花青铜镜,左右刻八字“仪容规整,心神自鉴”。苏彦缚住她双手,迫使她看镜中的自己。

  语似千钧雷霆压上她背脊,但还在逼她挺起胸膛,一字一句道,“好好看着镜中人,镜中你坐上龙椅,你就得先为人君,再为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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