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67)

  “不是!”阿灿喘着气,竟是眉眼含笑,“是药、这回背部的药选对了……您午后前脚刚走,太医署的解药便成了。如此永宁侯服了鸩酒试了一半的药,方才、方才征兆有所好转,这会太医署正给殿下用呢!”

  “如此待禁军过两日把犀牛角带回来,便能多配些,殿下就可以彻底解毒了。陛下高兴,让我来这处候您,早些让你知道……”

  阿灿一路边走边说,然苏彦脚下生风,她根本追不上,说得气喘吁吁。更是一个踉跄撞在骤然止步的男人背上。

  已经到了椒房殿寝殿,苏彦堪堪立在门外,步履艰难。只见榻上太医令们都围在榻前,小儿又在抽搐,衣襟床褥都是血迹,这会一个挺身,便又吐出一口血沫。

  【若是当白沫化作血沫子,便是毒入脏腑,回天乏术了。 】

  他踏入殿去,静坐在一旁的江见月向他转过身来,抬起虚弱眉眼望向他。

  无助又迷茫。

  她苍白的面庞上,被溅了许多血,开口轻轻唤了声“师父”。

  这么多年了,悲喜忧惧最浓烈时刻,她还是最喜欢唤他师父。

  她想,她的师父,总能帮她解决一切困厄,带她看见明光和希冀。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椒房殿中, 即便所有人都意识到,自八月底中毒起在救治了数十日后,太子的病情还是走向了最坏的境地。但并没有人点破, 也无人敢开口戳破。

  莫说救死扶伤的太医令们,就是江见月和苏彦,都没有问“眼下太子如何了”这种类似的问题。

  只有在寝殿一刻长久的对望凝视后,江见月突然起身走向床榻,对着方桐和齐若明启口。

  她神色有些慌张,有些敬畏,对着两人道, “你们好好治啊,朕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学……”

  她说完,又转头走向苏彦, 拉上他袖角, “朕还有师父,方桐,当年、当年长生就只有朕一人, 现在师父也回来了!”

  她回首又看苏彦,双手攥紧他袖摆,抬起的眸光中一如那年渭河畔初遇时,含着一样的渴求。

  别让她冷,别让她痛,别不要她留她一人。

  她望着苏彦,便是背对着长生,避过了小儿的痛苦,满身的斑斑血迹。

  苏彦觉得这个位置特别好, 血腥只在他眼里,而她在他怀袖里。

  但现实总是要面对的,乃两日后,禁军带回犀牛角。派去了一千虎贲军,将荆州之地屠了半个犀牛群,带回十二对完整的犀牛角。

  问,还要不要再配解药?

  江见月这两日都没有合眼,只愣愣看着罗列在眼前的珍稀药材,一个劲点头。

  要啊!

  为何不要?

  她还笑了笑,原是想到了一件自豪又开心的事。

  荆州之地,是她第一次御驾亲征时打下的地方,师父为她取得了一半精钢坞的秘方,制出极轻的武器,为冬日冰面渡江减少了压力,成为战胜的有力一环。

  幸亏多年前,便攻下了那处,不然哪来如此药材。

  她坐在榻边,握着孩子的小手。从被窝中翻掖出的一点针灸后的肌肤,皮包在骨头上,青筋现出轮廓格外清晰,似一条蚯蚓攀爬在无数小孔残留的贫瘠土地上。

  难看极了。

  “你看啊!”她摩挲着那些针孔,喃喃道,“好久好久前,阿母和阿翁就特别努力,得到了那处地方,原是为你今日取药所用。有药了,你要好起来,以后你也可以去哪里看一看,玩一玩,你不总说想看看宫外的世界吗?”

  “长生,我们有药了……”她哽咽起来,眼角又酸又涩。

  七日后,十一月廿二,新一轮解药配置出来。但是长生已经咽不下药,也不肯用药。

  从初时隐忍的哭声,化作嚎啕大哭,四肢踢蹬。

  医官针灸,苏彦过来按住孩子,孩子便哭喊着抓过他臂膀,咬过他手背。而然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划痕如抚摸,咬合似亲吻,睁着一双流泪的眼睛哀哀望向自己的父亲,似在求他能不能让他少些疼痛。

  苏彦有些恍惚,勉励镇住心神,“一会阿翁陪你玩七巧方,还有骆驼就在院里,它换了新的鞍甲,等你病好,阿翁带你骑。”

  针灸结束,江见月上来给他喂药。他当是养回一点力气,温热的药液滑过刺痛的喉咙,他攒着力气起来掀翻了母亲手中的碗盏。

  江见月想说,“阿母以后都不同你抢山楂蜜饯了。”

  但孩子先她开口,他说,“你们都不爱我了……”

  话在江见月嘴边滚了两圈,没能吐出来,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是有药了,有好多好多对症的药,但是来不及了。

  前郢赵氏宗室以首领几乎全灭的方式,拖垮了大魏储君的性命,击溃了女帝的理智。

  又五日,十一月廿七,江见月在宣室殿传三千卫奔赴杜陵邑,屠杀当日暂留性命的四千人。

  消息传到苏彦耳中时,他正赶往椒房殿一处的偏阁中,见赵徊。

  原是赵徊快不行了,想见他最后一面,道是有话要说。

  殿阁中,当年前朝龙姿凤章的小皇子,如今已是行将槁木的中年人。他没有披袍簪冠,还是同当日在化火场劝诫女帝一般,素衣木簪,洗去铅华。

  见苏彦过来,失去神采的桃花眼聚起一点笑意。

  他说的简单,寥寥数句话。

  第一句,他道,“很抱歉,没帮上你的忙。”

  第二句,他说,“凶手当是另有其人,在我们之上还有个贵人,但是我们都没见过他,甚至不晓男女。”

  第三句,他缓了缓,“不要将舅父埋入赵郢陵墓中,一把火烧了扬灰散在天地间。”

  他还有些力气的,但是没再说话,甚至没有给族人求情。保护无辜者的事,苏彦会去做,不必他说。

  他只是静静靠在榻上,合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有不少手足,原在国破那一日,自刎于宗室祠堂中,得世人一句忠烈铁骨。他有一刻也想的,但看着泱泱族亲,还是选择了献降称臣想要保他们一世安宁。为此,活着的血脉手足背里骂他不忠不义,他原不是太洒脱坚定的人,听了很痛苦,便借酒色消愁。

  而这一生,他最大的错,便是“侥幸”二字。

  女帝一次次入杜陵邑,他一次次担任最后一道防线的验毒者,然后一次次目送她安全离开。侥幸地想他的劝说有了效果,手足们慢慢放下了复仇的心。

  谁知他们偏在女帝缺席的那一次下手,又狠又准。

  如果,他早些告知女帝杜陵邑包藏祸心,前头储君之命或许可挽回,来日族人之命或许也可挽救。

  但是,没有如果。

  他这一生,就是这样纠结又矛盾。

  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大概便是一生未娶,无妻无子,无牵无挂。

  所以早早起了死志,喝了一整杯鸩酒,后续也不曾服药。试毒不过顺便,尽绵薄之力,再搏一次,若救下储君了呢?

  可惜,这场精心布置的局,到今日他闻女帝再次举屠刀挥向杜陵邑时,便知幕后者达到目的了。

  那双搅动风云的手,就是为了刺激女帝开杀戒,毁名声,积民怨的。然后推来苏彦阻止她,让一国的君主和丞相彻底走上对立的位置。

  赵徊能想到这样多,还有些他不曾想到的。

  苏彦想明白了。

  这日,已经是十二月十五,原是封朱笔开年假的时候,亦是皇城最热闹欢愉的时候。然长安城中一片肃杀,长安城外怨声如沸。

  自十一月廿七,杜陵邑的四千人被斩首后。十二月初三,女帝又下旨灭了赵循、赵律、赵徜遗留的三支分族共两万人。

  十二月初六,杜陵邑所剩不足两万,又尽被屠之。

  至此,杜陵邑四万人以谋害储君之名,尽数诛灭。

  当晚,苏彦劝之,连坐三族,已是极限,不可再杀。

  然江见月道,“或许还有解药,或许是三族以外、是杜陵邑以外的人做的,或许他们藏着解药呢?”

  苏彦趁势与她道,“永宁侯去前,确与我说,凶手另有其人,但无人知他面目。皎皎,你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个人他的根本目的是……”

  “我想不了,也不要听。”江见月的目光又惊又喜,又急又怒,“舞阳,舞阳她一定知道的!”

  当晚,她命禁军看守苏彦,与他说,“你敢离开长生半步,我就和你恩断义绝,我杀光长安城的人!”

  话落,她提剑入了长乐宫,一脚踢开舞阳寝殿,揪其领问其话,“凶手何人?在何处?”

  舞阳不知,也不言。

  僵持半个时辰,被一章渔网缚身,江见月换匕首按网格割其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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