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59)

  舞阳夫人同赵循、赵律、赵徜三位侯爷领亲族侯在杜陵邑入口,后引储君上广阳台。这处迎接的依旧新平翁主苏恪和永宁侯赵徊迎上前来。只是多出三人,乃新婚不过月余的苏瑜夫妇,还有其母温似咏。

  长生见到苏瑜和苏亭,很是开心。大半个时辰的仪式结束后,正殿开宴,他本坐在殿中最高处,苏彦坐在他左首第一位,看护着他。

  然宴中觥筹交错,孩子到底坐不住,尤其是每一轮敬酒,纵是与他无关,只因他坐在那位置上,大家便都要以礼回敬他。

  累的他不厌其烦。

  以往虽也赴宴,但这都是阿母的活,他坐在如今阿翁的位置,很是自在的。

  酒过三巡,他扯了扯苏彦袖子,“阿翁,我能去和阿音同坐,寻堂兄他们玩会吗?”

  “殿下,你可以来姑母处,姑母喂你膳食。”说话的是苏恪,瞧苏彦神色自然不放心孩子出去玩的,苏瑜苏亭才刚新婚,没有带孩子的经验,遂开口提议。

  “阿姊罢了吧,你连亭亭都甚少带过,我可不放心。”苏彦打趣开口,吩咐阿灿伴着,领长生去了下首苏瑜夫妇那一席案上。

  未几,阿音翁主也被请了过来,苏瑜挪过席案在一旁。原处留苏亭带着两个孩子玩乐用膳。

  苏瑜的那个位置,可随时保护长生,而送来的膳食皆是按照前头食谱所载,且都是由赵徊督促验过。再者,这处长生随母来过数回,原是无甚担心的。

  但苏彦还是慎之又慎。

  不知为何,这日脑海中总是想起不久前同阴济论道的话语,“当下依旧是乱世也。皇朝更叠,开国国君四年即崩,二世帝王女儿身,十五年来双目偶见安平,不过是表面浮华,人心未定者多矣……”

  “殿下,上座吧,一会就散宴了。”待又一次话语萦绕耳际,苏彦忍不住开口将人唤回。

  长生“哦”了一声回首,尚是一副眉眼粲然的模样。

  苏彦一颗心定下,看着他与同桌的苏亭,阿音拱手告辞。

  “阿翁抱吧。”苏彦起身,接过孩子。

  “阿翁不是让我回正座吗?”长生侧靠在他怀里,仰头笑盈盈问道。

  “阿翁抱抱你。”苏彦觉得这样才踏实。

  满殿诸人,朝殿上望去,或笑或敬,继续酒宴。

  苏彦举杯与人同饮,长生在他怀里玩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

  却闻“咣当”一声,苏彦莫名心悸了一下,垂首看地上玉佩碎成两半。

  日出有曜。

  曜上生裂,似光芒折断。

  “阿翁,疼……”

  苏彦惶惶抬眸,见到一只小手攥着自己衣襟。再看,长生口鼻都渗出血来。

  “医官!方桐!”苏彦一把抱过孩子,急声唤人,“光禄勋看顾现场,传禁军封死杜陵邑,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时间,满座皆惊。

  方桐随身侍奉,转眼便识出是中毒情态。

  “查太子膳食,正座和左首第三席。”在殿中榻上就地抢治,苏彦抱着孩子,眼看他喷出的血越来也多,只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他话落,只闻殿下发出惊呼之声。

  竟是小翁主七窍流血,战栗倒地。

  “吾儿!”妇人崩溃扑去。

  “亭亭!”又一声,是苏瑜的声音。

  “亭亭——”苏恪亦出声,提裙踉跄起身奔去,没有抱住女儿,只被喷了满衣襟的血。

  新婚的女郎跌在郎君怀中,气若游丝。

  医官分而救治。

  满堂惊恐又死寂,在无数起伏不定的喘息声响和一点中毒人的□□声中里,忽有声响从外头传来。

  是黄门尖利的嗓音,“銮驾至。”

  苏彦猛地回首。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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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是八月末,即将戌时,天早就黑了。

  十二位提着羊角灯引路的宫人在正殿门前分成两列,左右排开,现出女帝身形。而她的身后,随行而来的三千卫亦列队散开,训练有素地站定在护守君主的位置上。

  于是大片幽深黑滚的天幕悬在她后背,同她的玄朱冕服几欲融为一体。如此便将她衬托的有些可怖。

  因为玄朱冕服上的章纹皆以金线绣成,还有滚边的朱领鲜亮红透,如此玄色融尽黑幕中,便如血肉隐去,脱剩一副骨架。

  冷金泛青的骨骼, 血色淋漓的筋脉, 和一张几经惨白的面庞。

  若非还有她青丝云鬟上的华胜闪光,步摇晃动, 烛火照出她的影子, 鸡舌香弥散她的气息。

  苏彦回首这一眼,便觉她已经形神俱灭。

  本来说好的,太累就不过来了。申时四刻的时候, 苏彦还收到了她的飞鸽传书, 确定不来, 让他掌宴。

  但那样累,她还是来了。

  大抵就是所谓的母子连心。

  尤似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歇晌起来,阿母问她生辰要吃何种寿面,问完离开, 让她待在房中便好,说是午后风大不要出来了。

  极寻常的一日, 寻常的对话和来去。

  但是她却非要一路伴着阿母送她出去,又在院门边目送了许久,直到身影看不见。

  然后,不到小半时辰,她便没有阿母了。

  前朝的皇帝派人乱刀砍死了她的母亲,剥光她的衣服吊在城楼上。但是因为出于政治和利益,她依旧需要荣养他投降的族人。

  皇朝更叠,千百年来,这原是自然事。

  她走过匐身跪地的前朝宗亲,踩上阶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这些。

  一闪而过的念头,她没有再多想。

  只是开口问,“朕能带他回宫吗?”

  这么多年了,那里也算是她的家了,能让她觉得安全些。

  其实,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

  正常的,她该问发生了什么事?太子怎么了?又或者她该惊慌失措,雷霆震怒,但都没有。

  突兀的问题,犹如这一刻她突兀的冷静。

  意外地,太医令擦着额角汗珠,给她回话,说是暂时用针灸护住了太子心脉,回去也可,且那处有太医署,有更多的太医和药材,可以斟酌用药。

  于是,闻孩子低弱的一声“阿母”,她便对着他笑。闻苏彦喊她“皎皎”,他当唤了她几遍了,这一回,她应了他。

  然后,从他怀中将孩子接过。

  苏彦仿佛有些无措,把孩子给她时,手抖得厉害。

  江见月抱着孩子,与他说,“我照顾长生,你把事情查清楚。长生无恙,一切好说。”

  銮驾来而复返,子时便抵达宫中。

  于是,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江见月都未出现在前朝理政,只守在椒房殿中看顾中毒的孩子,苏彦则一心查办这日杜陵邑中的事。

  朝野上下,自然以此为重。

  储君中毒,实乃关乎国祚的大事。

  *

  返回的当夜,太医署便连夜会诊。

  很快,所中之毒便查了出来,不是什么稀世独特的药,就是鸩毒。

  所谓鸩毒,乃以鸩鸟羽毛入汤水,即成毒液。可用犀牛角、 羚羊角、牡丹皮研磨成粉解毒。

  犀牛角、羚羊角至贵,一国太医署总还是储备着的。但太医署却无人敢用,后还是已为太医监的齐若明禀明了缘由。

  鸩鸟身上共有三处羽毛至毒,分明是颈下,翅膀,腹部,这三处毒素不同,是故解毒的三样解药配比也各有不同。且犀牛角本就是阴毒之物,一旦用错,更加催命。

  此时是八月廿七清晨,椒房殿中,诸太医噤若寒蝉,懦懦不敢言语。

  江见月尚且神思清明,问,“也就是说你们能将三种解药都配出来对吗?”

  齐若明颔首称是。

  江见月道,“那便先全配出来。”

  正好三人中毒,断不可能中了三处毒,定是同一处膳食下了药。

  如此可以……

  “可以让另外两人先用。”彼时,方贻入宫看她,在她耳畔悄声道。

  殿中医官已经全部退下,各司其职。

  江见月转入前殿看昏迷的孩子,回首沉默地盯向方贻。

  少年被她盯得发憷,跪下身去,“若是她们用后无碍,便也是陛下的恩德。”

  “抖什么,起来。”江见月道,“别宣之于口。”

  她看着榻上的孩子,平生第一次对无辜者生出歹心。

  但是,她想,她的长生就不无辜吗?

  无辜。

  但是幸运的。

  他有一个万人之上的母亲。

  她去佛堂续香,看着余烬未灭的香灰,再看宝相庄严的菩萨,突然便抬手掐断了香,拂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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