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58)

  青年递给女郎一截彩绸,摇着折扇道,“牵好这个,莫摘为师的面具。”

  女郎哼声接来,“十余年前就摘过,早不稀罕了。”说着,扯过彩绸往长街走去。

  初时一前一后走着,未几两人便并了肩。

  “不是说晚间也抱着长生睡的吗?如何随为师出来了?”苏彦摊开扇面,挥去漫天流萤。

  “约莫弟子尊师重道吧。”江见月行径小贩跟前,挑了盏美人灯,“师父若不要弟子随着,弟子便回去了。”

  她说着,扔下彩绸,提灯返回。

  这是乞巧节,她一松彩绸,周遭人便齐齐望过来。

  有诧异这郎君如何惹怒了爱人,在这日被断绸子?有遗憾在今个被断了绸子,尤似牛郎织女断桥难连,这辈子都只能孤独终老了。也有好心者,开口催促赶紧追去,片刻功夫断稠还是修补得起的……

  自然,青年郎君反应极快,彩绸未着地,便被他抽起,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塞入女郎手中。

  摊开她手掌,才看见她掌心拢着彩绸端口的无数脱丝线段,分明还是连在一起的。

  “臣是纸鸢,归心于陛下掌间。”

  情话脱于情人口,情人闻之自喜。

  江见月重牵彩绸,“朕爱长生,白日已伴,也爱苏相,夜自会之。”

  “臣如是。”苏彦低声道,“乃一日不见兮三秋也,特待今夜七夕,与君共赴。”

  星辰漫天,银河倒挂,两人走在烟火人间里。彩绸慢慢拖向地面,握在两端的手一点点靠近,最后十指扣住,唯话语簌簌。

  江见月道,“难为你想出这样的礼物赠给长生以补之。”

  “想了许久,如今长生温饱荣华皆不缺,我能给的富贵权势你都已赠与了,委实想不出还能赠他些什么。” 苏彦道,“如此思来想去,且授他一课,观民间苦难,纵是近如皇城,也依旧有民生艰难。如今我们为他撑天地,望来日他早掌天下。”

  江见月顿足,抬首看他。

  隔着两幅面具,四目相视。

  苏彦坦然,“一抹私心,想有一点闲余,带你去看看山河草木,做两日寻常夫妻,过一段平凡日子。”

  女郎靠在青年肩头,月下人影重叠,慢慢移向朱雀宫门。

  “御史台公审后,天下皆以为是苏相强爱陛下,而陛下为子而不得已与之齐眉。可我瞧着,陛下分明也爱极了苏相,何来勉强之态。”不远处,有人识出两人身姿轮廓,一女郎盈盈开口。

  “本就如此。若我没有猜错,该是陛下先动的情,而后叔父情难自抑。”苏瑜望着已走入宫门的两人,转首对苏亭道,“我年少钟情陛下,误她许久,一念之差更是几欲使她和叔父情绝。亦不曾珍惜你之情意,如今你我即将大婚,我不否认曾经爱过旁人,只能保证日后唯你一人。”

  “足矣。”苏亭看手中彩绸,抬手掀他面具,看梦中面庞,“年少,谁都有爱人的权利和资格。更非我爱了你,你就要来爱我。亦如你爱陛下,她也无需便要回应你。皆是正常的。”

  “而如今,你心爱过人,我身嫁过人,我们两清。往事付流水,且看来日。”

  夜色静谧,流萤闪闪。

  苏瑜伸手,掀开她面具。

  后又掀开她盖头。

  是君主在上,长者在堂,红烛成双,鸳鸯交颈。

  苏氏州牧府中,时隔数十年,终于再迎盛事。

  女帝携储君同往,朝野来了十中之八的官员,杜陵邑处持着分寸让乃舞阳夫人和永宁侯为代表来此祝贺。

  苏彦在堂前观宴,一眼往下去,确乃祥和温平。

  舞阳如今已过天命,相比前两年内敛了许多,除了重大节庆入宫看望陈婉,寻常已经不出杜陵邑。

  永宁侯赵徊在早年,便是诸舅父中待他和苏恪最亲近的,亦是他母亲茂陵长公主最疼爱的幼弟,如今亦得陛下圣眷,连着长生也很喜欢他。

  论起长生,苏彦抬眸看过,刚刚从母亲身边走去新郎那桌的团子,因前头知晓了于苏瑜的关系,这会正敬他酒,在问他,“新娘不来吃饭,会不会饿?”

  杜陵邑上见过一回苏亭,月初生辰宴又见一回,俨然也熟悉了。

  苏彦看他迈着小短腿,走在席案间,礼仪有,淘气也有。

  满脸的欢喜,在宴散时一点点消退在皱起的眉宇里。

  好在流水宴连办了三日,满足了他参宴的心。只是累她阿母,日日私服出来接他。

  总算宴罢,太傅给他收心。

  江见月问了他几日课业情况,身子状况。

  太傅道,“殿下不曾分心,玩时尽心,学时用心,很是不错。”

  太医令道,“脉象稍有浮弱态,乃前头心绪激昂之故,致疲累,无大碍,正常作息便可。”

  江见月便放了心。

  七月过去,转眼八月间,日子一切如常。

  然近来苏彦却觉江见月不太对劲,数次对他欲言又止。在连着两日宿在明华宫后,中秋宴散,他将人圈在榻上,问她在想什么。

  小姑娘安分缩在角落,抬起亮晶晶的杏眸瞧他,“你猜!”

  苏彦笑,“你是不是不想让长生回洛州?”

  江见月挑了挑眉,点头,“虽说他已经过完五岁生辰了,病情也控制了。但他没有出过远门,骤然换个环境……我不放心”

  刚沐浴出来,她身上还占沾着水汽,苏彦给她擦着长发,“这些都是小事,一路医官跟着,你我亦都在,洛州处一应衣食用具我也都安排好了。你不若说说旁的理由!”

  “那我便说一说。” 江见月坐起身子,正色道,“此行送长公主遗骸回去,若长生同行,一来出禁中,离皇城,沿路漫漫。再者入了洛州后,一应宴会,往来人口虽说有禁军严格查检,但到底不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就是不放心。”

  “我是天子,他是储君,然立国不过十数年,天下人心未定。”这话已经足够明白,她未再往下说去。

  苏彦没有说话,退身下榻。

  “我知道我应了你,君无戏言,那处亦是你的双亲……”易地而处,江见月多少理亏,“这是什么?”

  她见苏彦去而又返,手中多了卷奏章给她。

  “此去洛州,八百里之遥,太子甚幼,念君体安康,臣谏之,太子留禁中,日后再行孝道。臣赵徊领亲族奉。”江见月往下看去,已经盖了相印,苏彦批过,同意。

  “连外人都能这般考虑,我为人父,自然虑之。”苏彦收过卷宗搁在案上。

  “那你还一遍遍问我。你不早说,害我来回踌躇了还几日!”

  苏彦回来榻上,捏了捏她面庞道,“陛下踌躇,乃不忍伤臣,臣觉万分珍贵,想多看两日。”

  “看我着急!”江见月哼他。

  “臣不敢了,这不赶紧说了嘛。”他将人抱回枕上,用身体道歉。

  “顺带查一查陛下课业。”男人喘着气,“看看陛下对时局的见解。”

  “如何?”

  “好……”苏彦牟足劲,“陛下知晓人心未定,未曾被一时平静迷住眼,尚有警戒之心,便该如此,长|枪握手”

  “朕握不了,苏相举着便好。”江见月缠着他腰腹,“慢、快些……”

  *

  苏彦榻下做事,方是真正快速。

  翌日十六,将批复的卷宗发回杜陵邑赵徊处。又因天子与储君都不再赴洛州,遂定于提前两日入杜陵邑,参加迁陵仪式,算是另一种尽孝方式。

  因八月廿四天现异象,太常仆卦,后奏天子曰,设祭坛祭祀六神三日,需天子同行,至廿六结束。而杜陵邑的迁陵仪式在廿六、七两日,苏彦遂带长生先行。

  临行前,乃廿六晌午,江见月抱着孩子上马车,揉着他脑袋道,“阿母晚膳便至,要乖一些,听你阿翁的话。”

  苏彦在车中接过孩子,看她一连三日理政又参加祭祀,凹下去的眼窝,一脸疲相,“就两日,你不来都无妨。今日祭祀结束,你好好歇一歇。”

  “看情况吧,实在太累,朕便不来了。”按理,七月苏彦都带着长生出游四日了,父子二人相处的很好,他照顾长生从来尽心又用心,无什可担心的,但这日江见月莫名心跳的厉害,好半晌,她道,“亲我一下。”

  车驾中父子二人甚有默契,“谁亲?”

  他们在里头还好,江见月在外头,周身皆是臣仆侍卫,到底红了脸。只一松手,让帘子落下。

  隔断彼此目光。

  *

  苏彦此番带长生出行,用的是天子御辇,杜陵邑自还是按照往常礼仪接驾。一切同去岁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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