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35)

  如今大魏兵甲已过四十万,其中煌武军三十余万,苏家军接近十万,还有一部分便是赵家军。

  赵家军前头共计两万,这五六年间,卸甲致仕者近半,而剩余一万余人分散在煌武军各处,有在西线梁王处的,有在汉中苏家军处的,而其中大部分都在东北幽冀一带。

  苏彦的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这万余人品阶都不高,七成兵甲中为将领者最高不过八百秩校尉,而三成皆是伙夫,军医,御马者等。

  苏彦阅卷毕,心中安定不少,如此赵家军便不再有战力,对女帝亦不存在威胁。然到底是老牌军士,也立过功勋,且回去上疏请求加恩之,如此可再增天子仁德。

  五月中旬,苏彦领剩余两万兵甲回来长安。

  走时是景泰八年的五月,如今已是景泰十年五月,光阴打马过。

  城门口的銮驾上,昔年少女已经有了妇人模样,和纯粹至极的帝王威严。即便是隔着十二冕旒,苏彦一眼望去,她的眉宇间亦皆是冷肃庄宁的迫人神韵。

  五月初夏,日光晃眼。

  苏彦有些恍惚。

  他的左掌间,还握着那截青丝。

  那是景泰二年的年关,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冒雪奔赴杜陵邑,同他说真心。她将一截青丝放入他手中,说,“师父,皎皎喜欢你,你便不能喜欢旁人。”

  他将青丝还给她,将她训斥了一顿。

  后来她气跑了,屋中地上留了这截青丝,他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留存至今。

  她归还了镯子,玉佩,拿走风铎。

  幸得还有一截她已经忘记的青丝,尚留他手。

  苏彦掌心濡湿,面上浮起温柔笑意,隔光影看见江见月款款向他走来。她越走越急,冕旒摇曳,赤珠作响,如花笑靥比阳光还明艳……

  他几欲蹙眉让她停下,谏她为君者,端也,礼也。

  然暖风拂面吹醒他,高昂的心绪刺激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他终于回神,她尚在城门口,端坐銮驾中。

  他看到的是景泰四年,他从新城归,来此迎候他的少年女帝。

  是君主,但带着满腔珍贵的情意,不受控住奔向他。

  而非眼下,她从銮驾出,未往前踏一步,只含笑举杯,道一声“丞相辛苦。”

  “谢陛下厚爱。”苏彦随她饮酒毕。

  垂首看她重上銮驾,待銮驾先行,方策马伴驾,入皇城回禁中。

  他将那截青丝藏入腰封,余光瞥见銮轿中眉目沉静的人,忽想起那一旨诏书,想起抱素楼中的临行别宴。

  她问,“悔不悔?”

  彼时不知情贵。

  苏彦,你悔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这日, 丞相归来,女帝按例赐宴昭阳殿。

  尚与除夕那晚一样的规制,凡六百秩及其以上将士,皆可入殿参宴。而坐次排序,亦未曾改变,左侧坐高官,右侧置宗亲。唯一的不同是女帝这日没带小皇子同行,只一人独坐高台。

  苏彦几回掀眸看她, 都觉同梦中除夕一般模样,只是少了孩子在怀。念及孩子, 再过两月便满三周岁了。

  三周岁的孩子, 当是能跑能跳, 可读书念诗,是该择文武老师的年纪了。他本能想过, 回神却又忧虑, 不知孩子身体如何,荐回长安的医官又被录用了多少。

  他是这日午后抵达的长安,因连日舟车劳顿, 伤口部分裂开, 遂在府中换药稍歇了片刻, 沐浴更衣后方匆匆赴宴。尚不知京中具体情况,更遑论身在禁中的母子二人情形。

  在建业城中养病的时候,他遇过一位原东齐守寡的宗妇,独自养育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诰命在身的妇人,总也是奴仆侍者无数,但她看着还是要比寻常同龄的女郎苍老些,才二十六七的年岁,望之已近不惑。

  闻人说,虽有仆人环侍,然孩子自小患病,她又事事亲为,心力耗损得快些,自然也就老得快些。

  人母育子,十中八|九都是血肉以饲。

  这样想来,苏彦不由重抬眼眸,再看御座上的人。

  她看着气色很好,眉宇间并无疲态。将士敬酒,亦是言笑晏晏;朝臣恭赞,便举杯共饮;亦有几回同他眸光相接,勾起唇角淡笑。

  此间和乐得让苏彦有些恍惚,又仿佛当真岁月如梭,恩怨随风散。

  若当真如此,他亦不觉什么。从前都是她奋不顾身地在爱,如今不过是换他来。

  然直到酒过三巡,女帝提前离宴,苏彦方看出些许端倪。

  一则是江见月出殿上銮驾时,手扶的不是大长秋,而是一少年儿郎。少年绮年玉貌,苏彦却不识此人。只在惊诧的一瞥眼神中,见江见月与他和颜轻笑,甚是熟络自然。

  而送帝毕,诸臣重回座上,他扫过众人,不论御史台,便是一些寻常官员,皆面色凝重,灌酒强压愠色。

  苏彦略寒暄了片刻,以舟车劳顿为由,亦提前离席。只出来时,以目示意薛谨。

  这日乃薛谨在中央官署轮值,苏彦便留在此间等他。

  薛谨来时,苏彦正在看近半年的朝政卷宗。

  轮值的清辉殿中,烛台高燃,将青年郎君的身影拉得狭长,面色衬的雪白,半点血色全无。

  薛谨不知他有伤在身,只当是昭阳殿外的人,和如今案上的卷宗,刺激了他。

  薛谨原要比旁人还清楚些他与陛下之间的纠葛,遂索性开门见山道,“陛下今岁三月方开的闻鹤堂。”

  这话听来当是在安慰他。

  然苏彦了解江见月,对朝局亦是敏锐。

  明明此次东征,他将功勋十之七八都分挪给了她,以固皇权扬君威,然今日宴会朝臣对君主敢怒不敢言的愠色,让他意外又吃惊。

  他只翻开了一册卷宗,看了寥寥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合了上去,缓了缓道,“有些乏,不看了。你且同我说,陛下同百官眼下是何情况?因何而起?”

  薛谨看着他,满目疲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尤其闻声明显中气不足,气息虚浮,只道,“也不差这一晚,你要不歇一歇,明个再说。”

  苏彦摇首,“不可能睡着的,你说便是,出了何事?”

  “小殿下好吗?”他本已缓劲微靠在案上,一个激灵又挺直了身子,不由掩袖捂上腹部伤口,皱了下眉。

  席案挡着,薛谨看不见他案后动作,只道殿下尚安。

  苏彦松下口气。

  只要孩子无碍,她便不会有太伤神的事。遂颔首让薛谨相告之,只是闻至最后,到底揪起了心。

  *

  论当下朝局,原要从去岁小皇子的生辰说起。

  去岁七月初七是长生两周岁生辰,因他身子渐好,江见月遂给他办了生辰宴。亦是在这日提出立他为东宫太子,国之储君。当日宴上百官虽觉突然,但也没有异话。江见月便让太常择吉日,尚书台拟诏书,赐封之。

  本是一切如常,转折发生在七月十五这日。

  当日长安城中有盂兰盆会。

  以大慈恩寺为首,十余座寺院共一百六十位高僧列队,于朱雀长街做水路道场。长街两侧臣民备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这是一年一度的盛事,本无甚稀奇。

  然这日,水路道场才做一半,原本街道两侧置放百味饮食的数张桌案莫名倒塌,随之倒下的是靠近桌案旁的百姓。

  个个瞳孔涣散,口吐白沫,口中喃喃念着话语,高低不一,但是话语都是一样的。如此变故,自然吓到满街臣民,嘶叫惶走,直接冲散了水路道场。而此时,水路道场中的数位高僧亦随之癫狂起来,木鱼猛敲,佛珠扯断,口中经法皆换成了惊天骇人之语。

  【天子诞子天之子,十月临凡八月间,神圣也。八月未达七月至,非神非圣何物也?何物也? 】

  薛谨讲至此处,原本眉宇微蹙的青年苍白面色变得铁青,眉心跳了又跳。

  苏彦自出抱素楼,知晓江见月受孕于天的说法。

  【天子诞子天之子,十月临凡八月间,神圣也。 】

  原是她自己让太仆令设计,在长乐宫西南角挖下的一块六星石上,所呈现的预言。然眼下,高僧口中却多出了后半句话语。

  【八月未达七月至,非神非圣何物也?何物也? 】

  这是说她早产之子,违背了天数不再神圣。

  何物也?何物也?

  生在七月七,既然非神非圣,当日又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出了事,这分明就是在说孩子是鬼怪。

  “后来呢?”苏彦喘着气问。

  彼时,高僧语,同前头桌案边倒地的百姓,所言乃一样的话。而说话的僧人吐话尽,便也随之倒下,吐沫战栗而亡。

  当日一共死去百姓四十九人,高僧四十九人。

  四十九,乃七七之数,又应了皇子生辰。

  是故整个长安皇城在去岁的七月间都笼罩在一派阴影恐惧中。枉死的百姓家眷朝着未央宫方向痛哭,更有什至撞墙而亡,道女帝牝鸡司晨,诞下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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