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_风里话【完结+番外】(117)

  江见月抬眼看她,不置可否,“朕想要个孩子。”

  皇朝需要,她自己也想要。想要在这世间,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

  夷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您用这样的药,和苏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吗?”

  江见月眉眼覆上一层寒色,“阿姊若是当说客的,就该去抱素楼给他分析,去问问他是否要转圜的余地。”

  夷安原就是从抱素楼来。

  她叹道,“陛下,容臣多说一句,您同苏相十余年的情分,您五岁时就与他连在一起了,若他只是一句气话,您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

  “说到底,也不是给他机会,是给您自己机会。”她顿了片刻,“爱与恨之间,总是爱更好。阿姊希望,有人能好好爱你。”

  “昨夜,陛下还在睡梦中哭泣。”这句前日里阿灿背着江见月偷偷告诉夷安的话,夷安看少女犟着头,便没有说。

  但她这日来时,去了趟抱素楼,同苏彦说了。

  故而,五月中旬,暌违一个多月,江见月再入抱素楼的时候,彼此的态度有过一刻柔和。

  是傍晚时分,初夏晚风徐徐。

  江见月道,“朕还未用膳。”

  她愿意先开口,是因为那日夷安走后,她回想她的话,断断续续想了几日。有一回半夜,梦见苏彦。

  竟是四月午后潮生堂满园春色的场景。

  他盛怒中将她推到,但用一条臂膀搂住她脑袋,隔绝了冷硬的紫檀木案面。

  那样自然的动作,已是他本能的护佑。

  江见月醒来,抱了那个四方温酒器半宿。

  膳食已经摆上案,苏彦没有说话,但是拨了一半的汤饼给她。分完,又盛回自己碗中一些,只添了一勺汤在她的碗盏里头。

  自从幼时被诊出脾胃不好后,她一直少时多餐。

  尤其晚膳,都是定时定量。

  两人无声用完,江见月道,“苏相伤好些没?”

  苏彦颔首,半晌道,“陛下近来睡得好吗?”

  他记得夷安的话,陛下在夜中哭泣。

  江见月眉眼弯下,嗯了声。

  苏彦观她神色,缓声道,“除夕见陛下,不曾问安,问了旁人。是因为陛下就在臣面前,而旁人总是因臣牵涉期间,臣方急问他们。”

  这是在解释当夜对她的忽略。

  江见月眼神聚起一点光。

  “臣能问问陛下,您是如何安置他们的吗?”苏彦足够坦承,“臣就是求个心安,说到底是你我二人间的事。论错也是臣的错。”

  “温氏弟子仅仅罚俸待职而已。”江见月望向苏彦,“至于苏瑜,官降两级,朕让他去了荆州,没有伤他。”

  苏彦眉心跳了跳。

  荆州是新得的地界。

  夹在南燕和东齐中间,苏瑜从未有守边的经验,如何能放置那处。何论他左手有疾,若遇战事,地利、人和皆不占。

  他这样想,便这样说。

  不想,江见月一句话挡了回来,“从未有经验,便养一养经验。那处守将又不止他一人。”

  她不想论政,更不想提苏瑜。

  然苏彦这会,满脑子都是苏瑜和军政。

  江见月看了他一会,勾起唇角,“苏相,您功在社稷,按理朕不该这样待您。原也不想这样待您。朕说个折中的法子,您看可好?”

  “臣洗耳恭听。”

  “朕放你出来,您还是大魏的丞相,亦做我堂堂正正的皇夫。我们要个孩子,好好教养他。这般,朕便召苏瑜回京,如何?”

  江见月想了想,笑道,“朕在说什么胡话,这分明是条条利于您的好事,您当无甚好考虑的,一言以应之。”

  只是苏彦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然顿了片刻还是点头应了。

  少女良久看他,笑出声来,“朕想问问苏相,您这会应朕,是为你侄子安全多些,还是为你自个得自由多些?”

  “长兄为臣而死,臣自当护他遗孤。”

  话落,尤见少女脸上的光寸寸退去。

  “朕以为会是因为你想和朕在一起。你才点的头!”她攥住他衣襟,咬牙道,“为了您侄子,您怎么就不怕礼法流言了?怎么就不怕中伤朕了?怎么不秉持你一身傲骨了?枉朕还听阿姊的话,试着退一退,试着能不能给你我一点转圜的余地!”

  “枉听长公主话的,不只陛下一人。”咫尺的距离,苏彦亦有他看法,“臣原以为是臣一时误解,陛下在臣手中长大,不该是行胁迫逼压之举的人。结果是臣看走了眼,不说这满殿侍者,受你淫威,便是此时此刻,您为达目的,亦是这般胁迫交换!您可有半分仁君明帝的模样?”

  屋中静下,空气中浮游着细小的尘埃,在夕阳晚照中,尤为明显。

  未几,余晖敛光,日暮落下。

  两个三千卫近来,灌苏彦一盏药。

  殿门合上,便是一片漆黑。

  屏风外厮缠,不知是谁先扶上的一截画栋,之后便再未躺下。

  少女背脊抵在鎏金刻文的廊住上,喊了一声疼,于是便被换了个位置。

  但还是疼。

  她一疼,所幸又将他咬出满身齿印。

  最后在激浪冲天,云巅折翅的一瞬,她勾在他舌尖,咬得有点狠,血腥味一下在彼此口中弥漫。

  “疼吗?”她伏在他肩头,喘息问他。

  药效已经褪尽,青年面上尽是不正常的潮红,箍在她腰间的手还在用力,似要折断她不堪一握的寸腰,“就当被蛇咬了一口。”

  少女便又咬他一口,扯下他皮肉,“养蛇的被蛇咬,是常有的事。”

  这日之后,连夷安也不能再入抱素楼。

  这处的三千卫和禁军首领,直接向江见月汇报事宜。

  而她,按照太医署的调养和推算,只在每月特殊的两三日来抱素楼。

  每次来,事后便留给苏彦一句话。

  六月十五,她说,你知道安雍二王,是怎么死的吗?

  七月初十,她说,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

  八月初四,她说,你知道薛谨是怎么被朕扶上位的吗?

  八月廿八,她说,你知道陈章为何要提前乞骸骨吗?

  九月廿二,她说,你知道陈婉在上林苑是怎么中箭的吗?

  十月十七,她说,我就不告诉你。

  十一月初十,她说,朕和你无什可说。

  十二月初五,她来了,不说一句话。走时又道,前头说了,和你无话可说。

  十二廿九,除夕夜,她又入抱素楼。

  相比去岁来时,单衣赤足,这会她穿着保暖的鹿皮短靴,披着厚厚的雀裘,宫人打伞,侍女引路。

  直到潮生堂前,方将手中暖炉递给婢子,接过一盏孤灯,推门入内。

  被这半年间,每月从她口中吐出的一句话勾缠,几经崩溃的青年,这会一把冲上来,拽住她,“今夜总能说了吧?”

  上回她走前多留了一句话。

  她说,待除夕,除夕我们总要一起过的。长夜守岁,我同你慢慢说。

  然这会,少女在黑夜中摇头,“近日有些累,不想说那些事,多来带血或不干净,说来晦气。朕同你说说别的吧,朕得了一桩喜事。”

  “你——”苏彦忍无可忍,一把扼在她脖颈,“我不要听。”

  “苏相,这样会一尸两命的。”少女仰首,黑夜中与他四目相对,将他的手从脖颈挪下,慢慢移到自己尚且平袒的小腹上,“朕有身孕了,尚不足两月。”

  她凑身他耳畔,轻声道,“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多谢。

  少女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带着讥诮与讽刺,从青年耳朵贯入,击打到心脏。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猛地攥起,有一瞬前倾欲推的姿势,之后极快地松开,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然整个人还是往后踉跄地退了两步,手连带袖摆甩落在身上。是被面前的少女猛推了一把。

  她抓在他腕间的手, 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姿势, 即便他只攥到了雀裘襟口的一点边沿,收的那样快, 不曾伤害到她半分。但敏感如她, 感知得清清楚楚。

  “我——”

  苏彦没有否认自己电光火石之间的动作, 他实在是气急了。

  自今岁六月开始,整整半年的时间, 她来时无声, 走时留一句寥寥数字的话。

  中间灌他一盏药。

  留一日,灌一次;留两日,灌两次。

  他们的交流只有肌肤骨骼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再多便是他足腕间的镣铐声。除此,再无其他。

  每一次纵情都在提醒,她四月里说的不是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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