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问,是不是不小心误放的药。
她说是。
他就能相信。
然面前的少女没有给他这样的幻想。
她站起身,连着那一点风袍都掉落,只绕过横陈的桌案,来到他身边。
“看来苏相是执意抗旨不遵了!”她披着日照最后的光辉,居高临下看他,“抗旨不遵的罪名,总不需要朕来告诉你吧。”
“是要诛族的。”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你的血脉珍贵,朕要用,且得留着你。至于你的族亲,你自个说,朕从哪个开始诛?”
苏彦胸膛起伏,睁开眼,又本能地闭眼。
“哪一个?”少年女帝与他一样执拗。
苏彦咬牙重新睁眼,猩红眸光中映出她烂漫笑靥,任芬芳冲鼻,花色入眼,三千青丝拂过他面庞。
“其实都不需要你这样自个给自个折腾罪名。”少女跽坐在他面前,“你侄子和温氏子弟原是得朕特赦,戴罪立功,他们的脑袋是寄在他们脖子上的。哪日朕不开心了,就收了这特赦。”
青年原本苍白的面庞变得铁青,连唇色都灰白无比,只是眼中火焰慢慢退了下去,头颅也终于微微低垂,撑地起身,拖着细长却精密的镣铐缓步捡来她的衣衫,一件件给她穿上去。
小衣,中衣,上裳,襦裙,他沉默着穿戴。
【师父,不用作新衣,去岁的还能穿。 】
【那你多吃些,长快些。 】
然后是罗袜,凤头履。
【猎了两头鹿,鹿皮给你做靴子。 】
【皎皎过年时候穿。 】
最后是左腰环佩,右侧香囊。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
【这里讲香草美人,就是说带着这些花草,染其香之人,便为香草美人,如此还有旁的意思吗? 】
【自然有。其一,香草隐喻良臣,而“美人”则象征着与君主之间深厚的情谊,尤似男女之间美好的感情;其二,香草美人也可代表有高尚、忠诚品质的君子。佩戴此物,可看作对这些的追求,立志成为这样的人,或能够拥有这样的君臣关系,爱人关系。 】
滚金绛紫的香囊在戴好的一刻,触在少女腰腹上的修长骨指猛地用力,将香囊抽下砸开,连带已经系好的腰封,也一起被扯开。
即将消散的余晖将瞬间重叠的人影清晰投在地上。
还是那张冷硬长案,一条臂膀横陈在上,垫起一张桀骜又无畏、退去了脂粉的面容,压身的男人压不住自己声色中的颤抖,“你分明不是这样的!怎会变成这样?”
青年牟足了劲,少女便不再挣扎。
她窝在他那一截臂弯中,轻轻蹭了蹭脖颈,寻了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伸出的一只手不动声色摸到地上的一个烛台。
是她除夕夜留在这处的那盏。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仰躺望着虚空,眼中带着留恋和遗憾,“朕的师父,一直待朕格外好。早些年间更是将朕护在手中。细想,朕还不是公主时,这个天下还姓赵时,我们认识的五年中,他只做过一件让我不开心的事。就是分开的那两年,他送给我许多书,其中有好多都是他亲手抄录的。但有一卷《尚书》 ,他太忙,抄了几册后,中间一部分是他侄子抄的。我不喜欢。我和他说,他太忙可以不抄,但是既然抄了,哪怕慢一些,我可以等。但不要混入旁人的笔迹,我不要别人的。后来他答应了,还给我重抄了一卷。再后来,他又犯这样的错误,我很生气,但我想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等,等他认错,等他改正,结果——”
她的垂下眼睑,将眼中一点的光聚在男人面庞,“结果,你把他杀了。”
少女猛地举起那个烛台,将插蜡的尖端最锋利处直刺男人肩头,吼道,“因为我没师父了!在我没有了爱人之后,我连师父也没有了。”
“你一个都不留个我!”
她翻身将人压下,紧握烛台的手指尖用力,见得一双星眸晦暗,再不似往日海上星辰深亮,终于没有再捅入。只合眼松开,看自己一只鲜血淋漓的手,缓了声息,唤人传医官。
她将血迹在他身上擦干,低低道,“朕不是变成这样的。”
医官来得很快,江见月起身离开。
“苏相!”她在门边回首,面上有恍惚的笑意,“朕一直就是这样的。待下回来,朕同你慢慢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片晕红……夕阳销尽倩魂(1):改编自纳兰性德《浣溪沙西郊冯氏园看海棠因忆香严词有感》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刺入苏彦左肩的那截烛台, 原是捧在手中的小烛台,周身不足尺长,是故插蜡的尖端亦只有两寸, 虽尖锐但纤细。
肩头骨骼尤硬,刺上去时,针入不到一半,便已经弯折。
所以看着鲜血淋漓,但只是皮外伤。
这点伤自然好处理。
然此刻跪伏身前的医者若也是自然处之,那么一切便都好说。
偏他极不自然,连随侍一旁的药童亦尴尬不已。
因为掀开衣衫后, 苏彦身上暴露在外的除了这一处伤口, 还有从脖颈到胸膛的牙印齿痕, 甚至是指甲抓痕,道道鲜红醒目。
若是在寻常夫妻间,这左右就是床帏间留下的一点恩爱烙印,厮闹时的一种情趣。纵是偶为旁人所见一星半点,也不过一句带着春意的调侃。襟口掩去,便依旧是清贵公子。
但如今印在肌理, 刻在骨骼, 现入外人眼, 在这处囚禁的屋檐下,则彻底变了味。
变成一种深刻的侮辱。
一种撕裂魂魄的耻辱。
“出去!”话从苏彦牙缝中挤出来。
“止血散。” 医官听到他的话,但没有听他的话,只勉强镇定了神色,摊开手向一旁的弟子拿药。
药童寻出药, 递上去。
“出去!”苏彦蹙眉提声。
医官低着头,将药撒上伤口。
药童在一旁估量尺寸, 剪下一截缠身的绢布。
无人应他。
按理,侍奉他的人如此态度,他该习惯了。
早在去岁六月,发现被囚在这处开始,这里所有的人,就都被换成了禁卫军和三千卫,连着侍者、医官、汤令官皆是两军中的人。
他们直接受命于光禄勋夷安长公主,独尊女帝,根本无人理他。
十个月,三百多个日子,他本来已经平复了心境,在盘算如何出去,然到这一刻,所有的从容和理智,再度崩塌。
“滚出去!”他夺过药瓶砸向屋外,愤而起身转入了内寝。
他在卧榻合眼,再睁眼时,屋中已经黑透,窗外星星眨眼,他避过月光重新合上眼眸。任凭身上伤口血渍黏腻,血腥在屋中弥漫。
然而周遭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他清楚听见旁人的呼吸声。
他从榻上下来,转过屏风出来,黑暗中看见跪首的两幅轮廓,依旧保持着傍晚他拂袖离开时的模样。竟就这般跪着,一动不动。
这总不会是他们自个的意愿。
他的脑海中闪过少女姿容。
一时间五指成拳,骨节“咯吱”作响。
站了片刻,他在一旁席案坐下,启口道,“掌灯,上药。”
光线亮起,他看的很明白,那两人如释重负,尤似劫后余生。
所以,她不仅学会了囚禁,还学会了胁迫。
扯着毫无相关人的性命,逼着他摧眉折腰。
【朕不是变成这样的。 】
【朕一直就是这样的。 】
她在他身边长大,不为他知的另一面,竟是这样的。
苏彦的伤口裂开来,医官吓了一跳,自认其错,慌忙重新包扎。
在苏彦上药的时辰里,司膳带人将温了数遍的膳食奉来。
他这会怎会有用膳的胃口,然看满殿木偶般的侍者,只得挪案用膳。
膳毕,汤药熬好,他端起一饮而尽。
然后去沐浴。
医官叮嘱,他的伤口不能碰水,最好擦身。念他有伤在身,侍者入内帮他,被他赶出去。
他脱下衣衫,然即便已经数个时辰过去,水雾缭绕的木桶中,还是倒映出他身上印记。
他站在外头,怔怔看着水面,不知怎么就看到她的面庞。
看了一会,他将手中巾帕扔入水中,水波荡漾,水花溅在他脸上,她的容颜破碎,消失不见。
……
这日论政毕,江见月回椒房殿歇息,夷安给她送来这段时间苏彦的起居日常。江见月看了半月前她离开当日后的内容。
至于后头的,大差不差。她略略扫过,丢在一处。
“能吃能睡,有日照有书读,他过得挺好。”江见月冷哼了一声。
“陛下!”夷安顿了顿,“臣闻您给丞相用了暖情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