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_戴留白【完结+番外】(89)

  广华医院。

  张泽衡猛推开门,对上季语躲闪神色的一瞬间,眸中的狠戾收敛了些许。

  他坐到病床边,抿了抿嘴,沉重的呼吸透着压抑的怒意,问:“你又打着什么主意?”

  季语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

  张泽衡钳住季语下颌,盯着她的眼睛,他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齿间钻出来的,“一次次消耗我的信任,阿语,我这么好欺负吗?”

  传来三声敲门声,张泽衡倏地松手,二人看着医生进来,站在床尾,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簿,说:“请问是季语吗?”

  季语坐直身子,说:“是。”

  医生扫了张泽衡一眼,问:“你是家属吗?”

  张泽衡站起来,手搭在季语肩膀上,点了点头,“我是她未婚夫。”

  医生翻到一空白页,从口袋掏出一支笔,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手脚都是摔出的皮外伤,没有大事,但就是你怀孕了。”

  张泽衡稍怔,随即表情由愣转喜,问医生:“真的吗?”

  医生不耐烦地看向他,“我有必要骗你吗?先生不信任我的医术,可以随时申请转院。”

  医生不容置疑的态度,反倒消除了他的怀疑,况且张泽衡向来自负自满。此时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好消息冲昏头脑,忽略过往季语暴露的细小端倪。

  他的嘴角压不下去,一点不在意医生毫不客气的脾气,还同他解释:“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医生把病历簿插到床尾,手掌轻轻按压季语腹部,有一瞬间抬头,与她眼神对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两到三周大,吸收得好,看上去比较大,要给她补充营养,也要注意控制体重,”医生对张泽衡说,“你作为另一半,多关心她,怀孕期间心情非常重要。”

  张泽衡办好手续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截然不同的表情,“阿语,可以回家了。”

  季语却一点笑不出来,面露难色地看着他,目光盯到张泽衡的嘴角慢慢垂下,坐到她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她,并问:“难受吗?”

  季语摇头,皱着眉头,说:“你看起来很开心。”

  张泽衡又笑了,承认道:“我要做爸爸了,当然开心。”

  季语一脸愁容,说:“泽衡,你知道,这个孩子同你没有血缘关系,这是......”

  “陈晋荣的,我知道,”张泽衡握住季语的手,“阿语,这不重要,除了你同我,我保证,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季语苦笑,说:“怎么可能......”

  张泽衡把季语拉近,悄声安慰她:“季婷被送进精神病院,没人会信一个疯子的话,而陈家爷孙,很快,会连话都讲不出。”

  季语看着他,试探道:“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你肚里就是我的孩子,你安心生下来。”张泽衡抱着她,“有我在,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季语双手搂紧张泽衡背脊,脸颊贴近他的胸膛,“先前是我错了,能帮到我的,只有你。”

  张泽衡搂着季语,走出病房,转过楼梯拐角,二人与压低帽檐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们往下,男人往上,在视线即将被扶手栏杆遮挡的瞬间,季语抬头,余光瞟到男人在身后悄然竖起大拇指。

  阿庆找到刚才那位医生,压住他肩膀按到墙上,一捆百元美金不知有多少张,塞进口袋时,医生感觉白袍的一侧坠了坠。

  医生要伸手进口袋,手腕被阿庆捏住,带到对方腰间,摸到冰冷触感,想到坊间传闻,黑社会用完即弃,没想到是真的,立马脸色大变。

  阿庆粗糙掌心死死按住医生冒冷汗的手背,警告着他:“你的嘴闭得够紧,它自然会安安静静挂在这里,不发出一点响声。”

  医生连眼睛都紧闭,急忙点头,“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医生心惊胆颤地一动不敢动,酝酿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把最真诚的目光投向阿庆,却见后者的的视线落在马路对面。

  直到有辆私家车渐行渐远,阿庆才甩开医生的手,下巴微微一抬,示意对方离开。

  行驶中的窗外,季语看着陌生的风景,意识到不是去张家的路,她转头问:“不是回家吗?”

  张泽衡笑说:“那边人太多,影响你休息,我一早买了套新房,以后我们就去那边住。”

  季语朝张泽衡挪近,环住他的手臂,头稍歪,轻轻贴在上面,十指与他的相扣,她说:“泽衡,我们下星期就结婚吧。”

  张泽衡愣了愣,随后扬起嘴角,说出顾虑:“会不会太赶,你的身形变了些,光是修改婚纱尺寸,一星期预计刚好足够,而且他们长辈要查黄历,不一定有吉日......”

  “我们到国外结婚好不好,”季语抬头看着他,阳光映照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睛,迷惑性十足,加之她拉过他另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我不想再拖了。”

  很神奇地,张泽衡的指尖居然感觉到跳动,不过两到三周,他将这些归咎于自己的幻想,一个家的幻想。

  所以他说:“好。”

  这时,季语将手伸向张泽衡的脸,瞥了眼专心开车的司机,抬头在他的耳边,悄声说:“还有件事,我问了,你不许生气。”

  钟业这一觉睡了好长时间,睁开眼,墙顶上的一块正方形的密封玻璃窗,透着蓝天,是映入眼帘的唯一色彩,其余的,连镶在窗前,防止逃跑的铁条,也清一色涂成刺眼的白。

  腕上生凉的手铐限制了他的活动,而另一只的手背,长针插进薄肤下的青筋,吊瓶源源不断输送药水。

  钟业酸胀的脑中仍留存了些在唐楼的记忆,不清晰的段落,却很深刻。

  “一定要这样吗?”

  “只有这个办法,出于人道主义,他们会先治好他。”

  “假如判了刑,会是死刑。”

  “我会尽快。”

  钟业仍然不懂,为什么他会在监狱的病房醒来,他摸了摸伤口,全部已经妥善包扎好。

  他低垂着头,想着怎么离开这里。

  但她说尽快。尽快什么?

  嘎吱一声,门从外面被打开,鸭屎绿制服的狱警先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季语。

  “阿——”钟业瞧见陪伴在侧的张泽衡,转而叫道,“阿语。”

  狱警搬来椅子,从季语进屋开始,钟业的眼神没离开过她,直到她坐下,接过张泽衡递来的水杯,再听她温柔道谢。

  张泽衡看了钟业一眼,“我在外面等你。”

  季语笑着点了点头。

  钟业低声问:“你怎么来了?这里都是监犯,环境恶劣。”

  “你是监犯,要来看你,当然只能来这里。”钟业不明白,困惑地瞧着季语,于是她解释,“荃湾厂房爆炸,警方在那里找到失踪少年的骸骨,还是英国人。”

  关于这段记忆,他有印象。汹涌火海中,他看到阿希往里面抛什么东西,不过当时危在旦夕,没有时间细看。

  钟业想俯身向前,手铐与床架的碰撞声提醒了他,只好用气音说道:“不是我做的,你误会了。”

  季语突然间对钟业有些生分,说:“是不是你,法官会有定论,陪审团会有答案,你无需同我解释。”

  钟业一时之间竟然分辨不出真假,便顺着季语,说:“你不在意,那你到底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季语喝了一口水,单刀直入,“我下个礼拜要结婚,同泽衡。”

  钟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说什么?”

  “我有了。”季语扭头,门上小窗口被张泽衡的背影填满,她回头,对钟业冷冷地说,“父亲是谁,不用我多讲了。”

  “我当然知道。”钟业心中五味杂陈,神色柔和下来,问:“所以你这么心急?”

  到此为止,钟业明白给他下的套,是一环套一环,想让他和黄飞死了,还要他背一道谋杀的罪名。

  这个地步,钟业不用想,陈广生肯定将钟业视作废棋,很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

  “我不想她一出生就做私生子,”季语说,“泽衡事业有成,收入稳定,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他会是个好爸爸。”

  钟业发着愣,脑子不停在想,难道,这就是她说的尽快吗?

  他怕外面人听到,用气音说:“阿莹,不要冲动,我有办法能出去。”

  季语也想跟钟业说些什么,无奈站起身的一瞬间,张泽衡走了进来。

  季语反应迅速,把手中水杯向前一泼,空杯子滚落到床下,她说:“该醒的是你,当断不断,连累的是我!”

  张泽衡进来,没有催促,两手插着口袋静静看着。

  钟业怔住,紧接着耸起了肩,将脸上水珠擦了擦,说:“你变了。”

  季语把金玉串珠甩到钟业脸上,让人摸不着头脑地说:“我有要保护的人,心态自然会变。不然你当我是什么,书房的保险箱?两三句甜言蜜语就可以锁我一世,拜托你用用脑,自己没有,也不要以为个个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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